第47章 欲加之罪
“这个嘛……”知府三根手指捻著頜下山羊须,调子拖得老长,在眾人脸上挨个扫过,最后钉在了阴髓洞洞主身上。
“你这个傢伙搞了那招魂的把戏,按律是有错。但——罪不至死。”
他往前倾了倾身,官服下摆扫过焦黑的地面“依我看,先带回刑府衙,细细拷问。”
“细细拷问”四个字,他咬得极重,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仿佛这已经是天高地厚的恩典。
“三位小友,意下如何?”
这话他说得姿態极低,近乎徵询。可脚下却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正好挡在洞主身前。
谁都明白,人一旦进了他的衙门,进了他的地盘,这案子是轻是重,是死是活,全凭他一句话。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过是动动笔桿子的事。
三公子立在夜风里,一身玄衣被风鼓得猎猎作响。
他眉头拧成个川字,指节捏得发白,没吭声。
知府又补了两句:“依律办事,依律办事!按章程走,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话音没落,他就抬手冲身后的衙役挥,要让人上前捆人。
“且慢!”
相里勤往前踏了一步,脚下的青石板直接裂出一道细纹。
他一身墨家短褐扎得紧实,腰间掛著墨斗跟鲁班尺,拱手的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知府大人,这不是简简单单的招魂仪式。”
知府的手猛地悬在半空“哦?”
相里勤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手腕一抖,竹简哗啦一声展开,在夜风里绷得笔直。“按《天下同规》,凡我人族,与鬼物私相勾结者,人人得而诛之。”
知府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他当然知道《天下同规》,那是朝廷官府、三教九流、百家诸子共同签下的律法。但凡违反者,天下共击之,就算是朝廷官府,也无权赦免。
“相里先生,”知府干笑两声“话可不能乱说。你说洞主与鬼物勾结,可有证据?”
他脸色猛地一沉,官威瞬间摆了出来,声音陡然拔高:“若是没有证据,我必治你诬告之罪!按本朝律例,诬告反坐,可不是闹著玩的!”
“大人请看。”
不等相里勤再接话,吴覡已经动了。
他手指一翻,掌心多了件东西。
巴掌大的四方黑块,非金非玉,表面泛著一层诡异的哑光,边缘爬著幽蓝色的纹路,像无数细蚂蚁在动,时而聚拢,时而散开,竟像是活的。
正中央一道暗红色的痕跡,歪歪扭扭,像字又像咒,在月光下,正缓缓蠕动。
“幽契。”
吴覡抬手,把那黑纸举到月光下,月光刚一碰触纸面,那些幽蓝纹路瞬间跟受惊的蛇一样,猛地蜷缩起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东西,是在阴髓洞搜出来的。”
跪在地上的洞主猛地抬起头,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血口喷人!”洞主膝盖在地上往前蹭了两步,手指直戳戳指著吴覡,“我绝对没有勾结妖物!就凭这张破纸?黑漆漆的鬼知道是什么东西,说不定是你们自己带进来栽赃我的!”
“我是在阴髓洞最里面,找到一间独立墓室。墓室里有一块大牌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洞主瞬间绷紧的脸。
“上面写著三个字——济世堂。”
身侧的三公子猛地抬眼,按在剑柄上的手骤然收紧,剑鞘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供桌上,就放著这张幽契。”吴覡晃了晃手里的黑纸,“周围摆著长明灯,灯油里,掺了人脂。幽契是人跟鬼物签契约的凭证,知府大人,想必您认得。”
知府眯起眼,死死盯著那张黑纸,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了一起。
他当然认得。
三十年前,青州出过一桩惊天大案。一个县令跟山鬼签了幽契,拿活人魂魄换金银富贵。
事发之后,那县令被凌迟处死,株连三族,那时候,他还只是个跑腿的小吏,亲眼见过那场面。
知府干咳两声:“唔,这幽契……確实是人跟鬼物缔约的凭证。但——上面没有名字。”
一个“但”字出口,他瞬间找回了底气,腰杆都挺直了半分。
没有名字,就定不了罪。
这是律法的死规矩,他当了十几年官,这点门道,比谁都清楚。
“不错。”吴覡点了点头,竟直接认了,“上面確实没有名字。”
“而且啊,”知府越说越顺,官腔瞬间又冒了出来,“就算这东西有近期使用的痕跡,也没有证据证明,就是他的。说不定是旁人放在洞里的,说不定是哪个路过的邪修丟下的,这都未可知嘛!咱们办案,讲究的是证据链完整,不能凭空臆测,不能……”
“对对对!”洞主瞬间来了劲“你这人简直顛倒黑白!害了人命,还拿这破东西栽赃我!简直该死!丧心病狂!”
“栽赃?”
吴覡笑了。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本帐册。
吴覡翻开第一页,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跟钉子似的,钉进眾人耳朵里。
“天启三年四月初七,阴髓送男童二人入山。”
“天启三年四月十五,阴髓送女童一人。”
“天启三年五月初三,阴髓送妇孺五人。”
“天启三年五月二十,阴髓送青壮男子三人。”
……
“这是从人牙子梅姨那里搜出来的。”
吴覡合上帐册,声音依旧平稳。“上面全是人口买卖的记录,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卖方:阴髓洞洞主。买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洞主那张已经开始扭曲的脸上。
“大王。”
洞主的左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洞主牙齿咬得咯咯响,跟磨牙的耗子似的“就算有这本帐册又如何?牙行是朝廷认可的买卖!我也是给那些流民一口饭吃!他们无家可归,在街上饿得啃树皮,是我收留了他们!这是大功德!大功德!”
“功德?”相里勤冷哼一声,手里的鲁班尺捏得咔咔响,“你把人卖给鬼物,也敢谈功德?”
“你有什么证据说我卖给鬼物?”洞主猛地瞪圆了眼,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牙行有牙行的规矩,我按规矩办事,朝廷都没说什么,轮得到你们指手画脚?你们墨家要越俎代庖?”
相里勤深吸一口气,从腰后解下一个黑布包袱。
那包袱裹得严严实实,层层黑布上,全是墨家特製的封禁符文。
最后一层黑布揭开,青铜的冷光瞬间炸开,刺得人眼睛都眯了起来。
那是一个青铜瓿,一尺来高,圆腹,束颈,瓿身爬满了铜绿,混著一块块暗红色的血斑。
上面开了七个小孔,排成一个古怪的图案。
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是乾涸的血跡,也是上古的符咒,月光一照,那些纹路竟在青铜皮下缓缓蠕动,像是有无数活物,在里面爬。
“青铜瓿。”
相里勤的语气,冷得像寒铁,每一个字砸在地上,都能溅起火星子。
“七孔对应天干地支七杀之位,是上古血祭的规制,专门用来盛放活人魂魄,以魂养鬼,以鬼通幽。”
他把青铜瓿轻轻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一步。
“我们墨家子弟,在阴髓洞方圆三十里之內,一共找出了七个这样的青铜瓿。每一个,都埋在风水恶地——乱葬岗、枯井底、断魂崖、煞气坑。七瓿相连,布的是七杀锁魂阵。”
知府再想和稀泥,再想包庇,也兜不住了。
七杀锁魂阵以活人魂魄为引,打通阴阳两界,给鬼物开门放行。
这是灭族的大罪,是连九族都要跟著掉脑袋的滔天大祸,就算他有十个脑袋,也担不起这个干係。
洞主嘴唇哆嗦了两下,猛地一口咬在牙床上,鲜血顺著嘴角流下来,他却浑然不觉。僵持了足足半分钟,他突然笑了。
一声冷哼,从鼻子里出来。
他直挺挺地站了起来,伸手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动作从容得像是要去赴一场宴席,而不是面对一桩能让他灭门的大案。
“我们有那么蠢吗?”
他摊开双手,十指张开,摆出一脸无辜的样子。“真要是做了这种事,怎么可能把这些东西留在自家门口?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故意把这破铜烂铁埋在阴髓洞附近,就为了嫁祸给我。知府大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大人明鑑。我阴髓洞向来安分守己,从不与人结怨。如今不知惹了哪路小人,先是偽造幽契,再是假造帐册,又埋了这几个破罐子,就想置我於死地。大人——”
他猛地转身,对著知府深深一揖,腰弯得几乎到了九十度,態度恭敬到了极致。
“还请大人,为我做主啊!”
“这个……”知府又开始捻那山羊须,都快把鬍鬚捻禿了,“此事……事关重大,还需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啊……不可草率,不可草率……”
“大人!”相里勤急了,一步跨到知府面前,眼睛都红了,“证据確凿,岂能——”
“什么確凿?”洞主猛地打断他,语速快得跟连珠炮似的,“一张没名字的破纸,一本来路不明的帐册,几个不知谁埋的法器,这就叫確凿?你们墨家就是这么讲证据的?要按你们这个標准,天下人,都能被你们定了罪!”
吴覡站在原地,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泛白。
他看得清清楚楚。知府从一开始,就铁了心要保洞主。
幽契没有名字,定不了主。帐册可以偽造,口说无凭。青铜瓿確实没有证据,证明是洞主埋的。
三条证据,三根绳子,单独一根,都勒不死眼前这个杂碎。
眾人僵在原地,一时无话。只有洞主,脸上的得意越来越浓。
“若是诸位没有別的证据,”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按知府大人的说法,死罪可免——”
叮——一声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去,钉在了吴覡的腰间。
那声响,是从他腰间掛著的一个东西上发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