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生不如死
吴覡腰间掛著的神圣叉铃,突然震了。铃身先是泛起一层淡金微光,起初弱得很,风一吹就像要灭。
可只三息功夫,那光就疯了似的往上窜,亮,再亮,更亮!
地上跪著的阴髓洞洞主被金光一照,瞬间跟被滚油泼了一样,双手死死捂住眼睛,发出撕心裂肺的呻吟。
“这是……”知府大人脚下猛地一退。
吴覡低头扫了眼腰间震个不停的叉铃,眼里闪过一丝瞭然。
“原来如此。”
他伸手攥住叉铃,手腕轻轻一晃。
叮——
一声清响,不刺耳,却直直钻到人魂魄深处,金光应声暴涨,幻像破灭。
洞主发出一声惨叫直接炸穿了夜空,那声音根本不是人声。
他整个人开始疯狂扭曲,身上的皮肉跟化了的蜡一样往下淌,软乎乎地垂落。
最先化没的是他的脸。
麵皮一块接一块往下掉,砸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跟烧红的铁块浸进冷水里一模一样。鼻子瞬间塌了,嘴唇烂得无影无踪,露出一嘴尖利的獠牙。不过眨眼功夫,整个脑袋就变成了一颗硕大的骷髏,颧骨高高凸起,下頜往前戳出老远,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里,烧著两团幽绿的鬼火。
可他的身子还勉强保持著人的轮廓,衣服掛在光禿禿的骨架上,空荡荡地隨风晃荡。
那场面诡异到了极致——人的身子,骷髏的头,跟个隨手拼错了的怪物,看得人头皮发麻。
“啊——!”
洞主现在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两只白骨手猛地抱住自己的骷髏头。
指骨已经完全露了出来,指尖狠狠抠进骷髏的天灵盖,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都怪你们……”他的声音彻底变了,原本年轻人的清亮荡然无存,只剩下空洞的迴响,叠著无数层回音,
“都怪你们……让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缓缓抬起头。
骷髏脸上的两个眼洞里,鬼火一跳一跳的,竟像是在哭。
“让我成为……孤魂野鬼……”
话音还没落地,他突然动了。
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轨跡,白骨手臂猛地往前一伸,五根指骨锐如尖刀,直取吴覡的咽喉。
这一下毫无徵兆,从暴起到出手,空气中只传来嗤的一声轻响,是指骨硬生生割裂气流的动静。
吴覡脚下错步,侧身躲开。
洞主一击不中,借著手臂挥动的势头,整个人往后飘去,像一片被狂风捲起的枯叶,轻飘飘落在三丈开外。他重新站定,骷髏头微微一歪,下頜骨一开一合,发出咔咔的脆响。
“都是你们……”
他伸出白骨手指,挨个点过在场的眾人。那根指骨又细又长,末端尖得像针,在月光下泛著刺骨的冷光。
“都是你们这群偽君子!”
他的调子陡然拔高,骷髏头剧烈颤抖,眼洞里的鬼火疯了似的暴涨,从幽绿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血红色。
“我只不过想全家团圆,何错之有?!”
那声质问在夜空中来回撞,带著哭腔恨意,带著十年都磨不碎的执念。
“大王只赐予我分魂之术,让我能缓解和妹妹分离的苦……可你们这群该死的人,竟然敢打断我的招魂仪式!”
他的骨架剧烈颤抖,身上的衣服被翻涌的鬼气鼓得猎猎作响,像一面破到极致的旗子。
“你们这群偽君子!人就是这世上最险恶的东西,该死,都该死,该死绝亡尽!”
他的控诉一声比一声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吼。
骷髏头的下頜骨都快甩脱了,鬼火从眼洞里溢出来,顺著颧骨往下流,像两行绿色的血泪,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
“只有大王愿意帮我……”
他的调子突然就低了下去,从暴怒的嘶吼,变成了近乎委屈的哀鸣。
那哀鸣比刚才的怒吼更让人心头髮紧,像一个走丟了的孩子,在漆黑不见五指的路上,哭著喊妈妈。
“只有他愿意让我和亲人团圆……你们这些人,只会说大道理,只会站在旁边指手画脚……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
他抱著骷髏头,猛地蹲了下去。
白骨指节狠狠抠进天灵盖的缝隙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
整个骨架缩成一团,道袍裹在身上,像一层裹尸布,又像一床盖在死人身上的薄被。
“够了。”
三公子往前踏了一步,玄色衣袍在夜风里纹丝不动。
“復活不过妄念。”三公子再次开口“从古至今,从来没有人成功把死人的魂魄招回来,那不是团圆,那是造孽。”
他死死盯著洞主的骷髏头“你已经昏迷到了这种地步吗?”
洞主缓缓抬起头。
他的下頜骨一开一合,发出咔咔的怪笑,“我一直醒著啊,倒是你三公子,你当年为什么要救我?”
他的调子突然尖锐起来“十年前,你为什么要把我从那个地狱里救出来?!”
三公子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又鬆开,再攥紧。
“当年我把你从那里救出来,”他终於开口,语调比刚才更低“不是为了让你变成今天这副鬼物模样的。”
“可我寧愿你当年没有救我!”
洞主猛地站起身,整个骨架发出咔啦一声巨响,像一根老树干被闪电硬生生劈断。
眼洞里的鬼火直接喷了出来,在头顶凝成一团惨白的焰云,焰云里,隱约浮著几张人脸,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我还不如当年就跟我爹娘妹妹一起死了!”
他张开双臂,白骨森森,像要拥抱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像在迎接什么註定躲不开的命运。
“人就是这世上最险恶的东西!都该死绝,都该亡尽!你们这些所谓的修士,所谓的正道,不过是一群披著人皮的豺狼!”
知府大人站在一旁,听著这番对话,听著“十年前”“救出来”“家人同去”这些词,脑子里突然炸出一个画面。
那是他刚到任时,在府衙最深处的密档里,看到的一桩旧案。
“难道……”知府大人猛地转头看向三公子,“他就是当年那桩人相食惨案的……唯一倖存者?”
三公子缓缓点了点头。
“不错。”
“十年前,齐州大疫。流民四起,饿殍遍野,城內有个济世堂,一家四口,老父老母,一子一女,世代行医。”
“那时候疫病疯传,城內开城賑灾,流民一批接一批地死,偏偏济世堂一家四口,无一人染病。有邪教妖人趁机煽风点火,说济世堂暗藏仙丹,吃了能祛百病,长生不死。”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於是,在一个雨夜,三百个流民,把济世堂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把男主人、女主人、才七岁的小姑娘拖出来。三百人,你一口,我一口,吃得乾乾净净。”
“別说了!”洞主抱著骷髏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
“我当时被邪教妖人调虎离山,追出去三十里才反应过来中计。等我赶回济世堂,院子里只剩一地碎骨头渣子。我翻遍了整个院子,最后在一口灌满了水的缸里——”
他转头看向洞主,“找到了那个藏在水里的小男孩。他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却连哭都哭不出一声。”
洞主浑身的骨架都在抖,发出咔啦咔啦的乱响。
“十年。”三公子伸出手,像要触碰什么,却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
“我教你读书,教你修行,给你换了全新的身份,只想让你重新活过来。我告诉自己,只要你能好好活著,就是对遇难家人,最好的祭奠。”
他的手垂了下去。
“可十年过去,我没想到,你转头就和鬼物同流合污,成了今天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那你要我怎样?!”
洞主猛地抬头,眼窟窿里的鬼火直接喷出来。
“你要我忘了?忘了我爹被活生生开膛破肚?忘了我娘被人硬生生拧断脖子?忘了我妹妹?她才七岁!七岁啊!她被那些人按在砧板上,喊我哥哥,喊我救她——”
骷髏头剧烈地颤抖,下頜骨一张一合,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眼窟窿里的鬼火,在疯了似的跳,跳得全是绝望,全是撕心裂肺的恨。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发出声音。
“你爹娘拼了命把你藏起来,不是让你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的。”
三公子往前踏了一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们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死都闭不上眼。”
“我管不了这么多了。”
洞主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只要能再让我的家人团圆,”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愿意付出所有。”
他的白骨手指狠狠攥紧,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魂魄,肉身,良知,人性……什么都可以。”
他猛地转头,骷髏脸上的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直直地盯住了吴覡的脸。
那眼神里没有温度,没有感情,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都是你。”
“都是因为你!乱了大王的计划,毁了我的招魂仪式,我十年的心血,全他妈毁在你手里!”
咔嚓一声脆响。
他整个骨架瞬间膨胀,身上的衣袍直接被撑得撕裂,碎布片像蝴蝶一样四散纷飞。
黑沉沉的鬼气,从他每一根骨头的缝隙里喷涌而出,在他身后,凝成了一只巨大的黑色鬼爪,爪尖锋利如刀,闪著寒芒。
“我要你死!”
鬼爪带著毁天灭地的尖啸,破空而下,直劈吴覡的天灵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