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早朝风波
萧景渊大步踏出听雪轩,靴底碾过满地落英,带起的风卷得花瓣打旋。走出不过十步,脚步便慢了下来。他攥紧了衣襟內侧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纸边被体温焐得发软,“归澜”二字硌著心口,又疼又烫。
方才那股醋意上头的火气,在殿门砰然合上的瞬间,便被浇了个透心凉。
他方才在听雪轩摔门了。
他居然在听雪轩摔门了。
谢清澜好不容易主动让他进去喝茶,好不容易因为归澜剑给了他点好脸色,他却因为沈寒州那个嘴瓢的混蛋,对著谢清澜摔门走了。
他转过身,望著暮色里那扇紧闭的木门,想回去,想推开它说声对不起,想告诉那人他不是故意的。
可脚像灌了铅,刚甩脸走人便灰溜溜地回去——他这九五之尊的脸面往哪儿搁。
更何况,谢清澜现在肯定在气头上。他回去了,万一被赶出来怎么办?万一连以后偷偷翻墙看他的机会都没有了怎么办?
萧景渊在夹道里来来回回踱了十几圈,最终还是咬咬牙,转身朝寢宫走去。
背影僵硬又落寞,像一只被主人赶出门的大狗。
长乐宫中,裴玉凝狠狠將手中的青瓷茶盏砸在地上,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泼了兰簪一裙摆。
“陛下去了听雪轩?”她的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猛地站起身,鬢边的金步摇剧烈晃动,原本温婉的脸上满是扭曲的妒意。
“本宫还以为他提剑擅闯御书房、拿剑指著陛下的脖子,陛下即便不杀他,也该厌弃他了!结果呢?不仅没降罪於他,还为了他罢朝四天!如今竟还亲自去听雪轩看他!”
兰簪嚇得扑通跪倒在地,不敢抬头:“娘娘息怒,陛下或许只是……只是一时新鲜罢了。”
“新鲜?”裴玉凝冷笑一声,弯腰揪住兰簪的头髮迫使她抬起头,“新鲜到把所有珍宝都流水一样送去听雪轩?新鲜到把御花园最好的三棵海棠都移过去?新鲜到为了他,把镇守北境多年的沈寒州千里迢迢召回来?”
她越说越快,眼底的妒火越烧越旺:“本宫是和亲的公主,金枝玉叶,千里迢迢从南岳嫁到这北朔来。就算是为了两国邦交,他也该给本宫应有的体面!可他是怎么对本宫的?两次踏进长乐宫,都是为了谢清澜!他坐在本宫面前,问本宫那个人喜欢吃什么、用什么、平日里有什么消遣——本宫是他的寧妃,他却让本宫亲口告诉他,另一个男人喜欢什么!”
兰簪疼得眼泪直流,却不敢挣扎,只能颤声道:“娘娘说的是……是谢清澜狐媚惑主。”
裴玉凝鬆开手,理了理微乱的鬢髮,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的寒光。
“本宫不会让他好过。”
“去,把本宫之前让你联繫的那几个人找来。告诉他们,明日早朝,按本宫说的做。记住,你不要亲自出面,让那个贱婢去递话。事成之后,答应他们的好处一分都不会少。”
兰簪连忙应“是”躬身退了出去。殿內只剩裴玉凝一人,她走到窗边,望著听雪轩的方向,指尖死死掐进窗欞的木头纹理里。
次日早朝,金鑾殿上。
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萧景渊端坐於龙椅之上,玄色龙袍衬得他面色冷冽,眼底带著一夜未眠的红血丝,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他本就因为昨夜的事心烦意乱,此刻看著底下乌压压的群臣,更是毫无耐心:“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都察院御史王怀安立刻出列,手持笏板,躬身道:“陛下,臣有一事请教。”
萧景渊抬了抬眼皮,淡淡道:“讲。”
“南岳送亲使团已於一月前归国,按礼制,使臣完成使命后当隨团归国。谢丞相独居宫中数月,外邦已有议论说我北朔扣押南岳丞相。臣斗胆敢问——陛下留谢丞相在京,是以何名?”
萧景渊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谢清澜是朕的贵客,朕留他在北朔,还需向你报备?”
王怀安被噎了一下,又道:“陛下,谢丞相贵为南岳首辅,如今却居於后宫听雪轩。后宫乃嬪妃居所,男女有別,內外有分。陛下若要久留,何不另择別处置之,以避嫌隙?”
他话音刚落,礼部主事李谦立刻出列附和:“王御史所言极是!陛下,谢丞相身为外男,久居后宫实在不妥。传扬出去,恐遭天下人詬病,还请陛下三思!”
萧景渊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著,发出“篤篤”的轻响。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著底下两个跳出来的人,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给事中李默偷瞄了一眼龙椅上的萧景渊,见他没有发怒的跡象,站出来道:“陛下,臣听闻,前些日子谢丞相提剑擅闯御书房,持剑直指陛下咽喉——此乃大不敬之罪,陛下不仅未降罪,反而罢朝四日,朝野上下早已议论纷纷!”
见萧景渊面色如常,太常寺博士张弛胆子大了些,也出列道:“臣也听闻,陛下日前密召镇北將军沈寒州回京,沈將军去听雪轩见了谢清澜一面,次日便被遣往西境賑灾。沈將军镇守北境多年,忠勇可嘉,如此处置,恐寒了三军將士之心!”
“恳请陛下严惩谢清澜,以正朝纲!”
“恳请陛下另择居所安置谢丞相,以全礼法!”
几个人此起彼伏地附和,跪倒一片。
其余大臣面面相覷,都低著头不敢说话。谁都看得出来,这几个人是收了好处,故意来找事的。谢清澜住在后宫確实不妥,但陛下的心思昭然若揭,谁敢真的触这个霉头?也就这几个不知死活的,敢拿性命当赌注。
萧景渊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听完最后一个字,才缓缓抬了眼。
“说完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座金殿瞬间死寂。他坐直身子,目光如刀地从王怀安、李谦、李默、张弛几人身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李默抬头,梗著脖子道:“臣等忠心諫言,还请陛下……”
“你从哪听说,谢清澜提剑指著朕的?”萧景渊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
李默心里一紧,硬著头皮道:“臣……臣是听宫中宫人所言。此事在宫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宫中宫人所言?”萧景渊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殿中眾人,“朕的御书房,什么时候轮到宫人隨意议论了?高安。”
“奴才在。”高安躬身应道。
“给朕查清楚。”萧景渊的声音冷得像冰,“是谁在宫中散布谣言,扰乱视听。查出来,杖毙。”
“是,陛下。”
李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淌。
“你方才说你是听宫人所言,哪个宫人?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宫当差?”萧景渊步步紧逼,眼神锐利如刀,“说出来,朕立刻把她带来对质。若是说不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像惊雷炸在殿中:“那就是你造谣惑眾,离间君臣!”
李默嚇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咚咚”的声响:“陛下饶命!臣……臣记不清了!是臣道听途说,臣罪该万死!”
萧景渊冷笑一声,目光转向张弛:“你呢?张弛,你说沈寒州是因为谢清澜才被发配西境?那朕问你,西境雪灾,冻死数万头牲畜,十七个部落断粮,该不该派人賑灾?沈寒州身为镇北將军,熟悉边境事务,派他去,有何不妥?”
“怎么?朕调派將领,还要经过你一个太常寺博士的同意?”
张弛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不敢!臣只是……只是担心军心不稳!”
“军心稳不稳,轮不到你操心。”萧景渊冷冷道,“你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的事吧。上个月太庙祭祀,你居然把玉簋和籩豆的顺序摆错了,险些误了大典。这笔帐,朕还没跟你算。”
张弛的脸瞬间血色尽失,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有你们!於礼不合?於名不正?”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玉阶,玄色龙袍拖在地上,发出窸窣的声响。
他走到王怀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冰冷如刀:“朕的皇宫,朕想让谁住,就让谁住。朕想让他住在哪里,就让他住在哪里。王御史,你对朕的安排很不满?”
王怀安嚇得腿一软,也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息怒!臣……臣只是为了皇家的顏面……”
“皇家的顏面,不是靠这些虚礼撑起来的。”萧景渊打断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们几个,拿著朝廷的俸禄,不思为国分忧,不思为民请命,反倒在这里搬弄是非,挑拨离间!”
“朕看你们不是关心礼法,也不是关心功臣,”萧景渊的声音响彻整个金鑾殿,带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是收了別人的银子,替人当枪使来了!”
他一挥手,沉声道:“凌风!”
“属下在!”
一道黑影瞬间从殿樑上跃下,单膝跪地,玄色劲装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去查。”萧景渊冷冷道,“查这几个人近日与谁有过往来,收了多少银子。查清楚后,立刻抄家,革去所有官职,流放三千里,永不敘用!”
“是!”
王怀安等人嚇得魂飞魄散,哭喊著“陛下饶命”,却被衝进来的禁军死死按住,拖了出去。
哭喊声渐渐远去,金鑾殿上再次陷入死寂。
萧景渊扫过底下群臣,眼神冰冷如刀:“还有谁有异议?”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应。
“谢清澜是朕的贵客,住在听雪轩,是朕的旨意。”萧景渊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以后谁再敢嚼舌根,造谣生事,这就是下场!”
“退朝!”
说完,他转身就走,龙袍下摆扫过台阶,带起一阵凌厉的风。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覷,冷汗涔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