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请君入瓮
北境,镇北侯府。灯火通明的议事厅內,气氛却森寒如冰。负责探路的偏將张武正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脸色惨白无血。他將那头钢铁巨兽的威势,以及自己兵败如山倒的惨状,用一种顛三倒四、惊魂未定的语气稟报了一遍。
“……那……那妖物,刀枪不入,箭矢无伤……一吼之下,地动山摇……我……我麾下骑士,连人带马,都被那喷射的浓雾灼伤……”
“住口!”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打断了他的哭诉。镇北侯司马渊猛地一拍面前案几,坚硬的红木案几竟被他生生拍出一道裂痕。他身形魁梧,面容紫膛,此刻更是满脸怒容,如同一头即將暴怒的雄狮。
“妖物?浓雾?张武,本侯是让你去探清风县的路,不是让你去说书!你带去的是三千北境精锐,不是一群被巫师妖法嚇破了胆的娃娃!”
司马渊霍然起身,踱步至堂中,眼神阴鷙如鹰隼:“一个区区县城,一个纸上谈兵的文官,能有何等妖物?我看,你是被李怀安小儿的一些唬人障眼法嚇破了胆!临阵脱逃,还敢在此妖言惑眾!”
张武伏地不起,声音带著哭腔:“侯爷息怒!千真万確!那妖物非金石,非血肉,力大无穷,若非末將当机立断,恐怕三千弟兄就要……就要全折在那了!”
“废物!”司马渊一脚踹在旁边的座椅上,上好的紫檀木椅子翻滚著撞倒在一旁的兵器架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轰鸣。他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不是因为心疼那点损失,而是因为他的威严,他视若珍宝的北境铁骑的荣耀,竟被一个七品县令用不知名的手段羞辱了!
他身边的幕僚们噤若寒蝉,无人敢言。谁都知道侯爷的脾气。他一世英明,战功赫赫,最恨的便是失败和质疑。眼下,张武的战败和那匪夷所思的报告,无疑是在捅他的肺管子。
“侯爷,”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军师小心翼翼地开口,“那张武虽可能言过其实,但……李怀安能以一县之地,敢与侯爷抗衡,必有所恃。那所谓『钢铁巨兽』,或……或可存疑。”
司马渊猛地转头,怒视著老军师:“你的意思,本侯还怕了他不成?”
“不,不敢。”老军师立刻垂下头,“只是,兵法有云,知己知彼。我等尚未知其底细,不宜轻举……”
“底细?”司马渊冷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暴戾,“他的底细本侯早就查清了!无兵无將,只有一些不堪一击的乡勇!至於那『钢铁巨兽』……哼,无非是些机关术士的奇技淫巧,装神弄鬼罢了。最多造出一两台,能挡住我十万大军?”
他的手重重按在腰间的“苍龙剑”上,眼中杀意沸腾:“本侯原本还想给他个机会,让他自己了断。现在看来,是本侯太过仁慈了!这清风县,今日非踏平不可!”
他环视一圈,声音如寒冰般决绝:“传令!全军集结,明日卯时,兵发清风县!本侯要亲征,让这天下人看看,揣著几分小聪明,与本侯作对,是何等的下场!”
“侯爷,那『妖物』……”
“一群废物组成的军队,配上再精良的器械,也还是废物!”司马渊不耐烦地打断,“本侯倒要亲眼看看,那铁疙瘩,在本侯的马蹄下,能撑得了几时!”
他心中已认定,张武的败绩纯粹是士气崩溃所致。李怀安不过是弄了个嚇人的铁壳子,趁著北境铁骑猝不及防,嚇跑了先头部队。可笑!可笑至极!等他十万大军一到,炮灰涌上,消耗其精力,再由重骑兵一阵衝杀,看那铁疙瘩还有什么用!
被愤怒和傲慢冲昏头脑的镇北侯,已经完全落入李怀安为他量身定做的剧本之中。他所谓的“亲征”,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雷霆之势,正一头撞向那张早已为他张开的巨网。
……
与此同时,清风县衙,密室。
一盏孤灯,映著墙上一副巨大的军事地图。李怀安手持一支硃笔,正安静地站在地图前。他神情专注,凤眼深邃,仿佛正在描摹一幅传世的画作。
魏徵推门而入,步履匆匆,却又在靠近李怀安时放轻了脚步。
“大人。”他呈上一封密信,“『寒鸦』传回最新消息。镇北侯司马渊果然中了计,他认定张武夸大其词,属下无能。已下令全军集结,明日一早便要亲征。”
李怀安接过密信,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司马渊这个人,好大喜功,刚愎自用。当年北境之战,他能胜,凭的是麾下將士悍不畏死,以及周遭几个部落的內耗。而非他本人有经天纬地之才。”李怀安將密信置於烛火上,看著它化为灰烬,声音平静地分析道。
“这种人,习惯了胜利,便无法容忍失败,更无法理解超出他认知范围的事物。你跟他说蒸汽机,他会觉得是妖术;你跟他讲战术革新,他会觉得是旁门左道。在他的世界里,只有最原始、最粗暴的力量——碾碎一切。”
魏徵深深一揖:“大人神算。如今他全军压上,气势正盛……我军將士后撤,城中空虚,若被他一鼓作气攻破城池……”
“他攻不破。”李怀安打断了他,硃笔在地图上轻轻一点,点在了清风县外的“黑风谷”位置。
“本通知你,传令下去,主力部队后撤三十里。不是溃退,是有序的、隱秘的进驻黑风谷两侧密林。斥候只放五十里,所有能暴露我军行踪的痕跡,全部抹去。”
魏徵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李怀安的意图。“大人是想……”
“请君入瓮。”李怀安淡淡说出四个字,眼神锐利如刀,“清水县城,就是那只『瓮』的瓮口。我让他轻易看到『瓮』里空空如也,让他觉得唾手可得,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带著他那庞大的身躯,一头钻进来。”
他的硃笔沿著官道,从北境一直画到清风县城下。
“司马渊的军队,號称十万,实则精锐不过三万,余下的都是乌合之眾。这样一支大军,战线会拉得极长。从北境到清风县,百余里路程,人困马乏,锐气已失。当他们看到清风县城防如此薄弱,主帅又会是何心態?”
魏徵答道:“骄横!轻敌!他们会认为我们不足为虑,全力攻城,以求一击功成,在侯爷面前邀功。”
“没错。”李怀安讚许地点了点头,“届时,他们的大军会拥堵在清风县城下,阵型散乱,首尾不能相顾。而我军主力,则以逸待劳,在他侧翼,如两柄尖刀,隨时可以刺穿他的肋部。”
他又落笔,在那辆蒸汽巨兽的图样上画了一个圈。
“而这头『开山礼』,不会在城墙上等他。它会作为我们反击的號角,从城內最隱蔽的侧门衝出,直奔他的中军大帐!我要让司马渊亲眼看看,他口中的『奇技淫巧』,是如何碾碎他的骄傲和他那引以为傲的精锐骑兵的。”
密室中,烛火轻轻摇曳,映著李怀安平静却带著一丝残忍笑意的脸。他整个计划,环环相扣,每一步都算准了镇北侯的性格和反应。
示弱以骄其心,设伏以待其劳,出奇兵以贯其中。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现在,只需要那位骄傲的客人,带著他的千军万马,一步步走进这为他精心布置的屠宰场。
李怀安放下硃笔,走到窗前,望向北方的天空。风雪不知何时又会再起,但今夜,星空格外清朗。
他轻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密室中迴荡。
“客人,就快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