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23
景兰辞穿著那套深灰色的西装走了出来,铺子里的光线並不十分明亮,可当他从试衣间走出来的时候,连空气都好像亮了一瞬。孙老板看得眼睛都直了,连声讚嘆:“好!真好!这套衣服穿在先生身上,比我掛在橱窗里好看十倍!顾处长,您看这肩线、这腰线,堪称完美!”
顾枕戈没有说话。
他坐在皮沙发上,深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景兰辞,从熨帖的领口看到收束的腰线,从笔直的裤线看到袜子包裹著的半寸脚踝。
他的目光很沉,像深秋的黄浦江,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翻涌著暗流。
“转一圈。”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景兰辞看了他一眼,没有转。
顾枕戈也不恼,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手指停在景兰辞的腰侧,隔著西装的面料,轻轻按了按。
“腰收得刚好。”他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和我想的一样。”
景兰辞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退后一步,拿起了那套藏青色的,转身进了试衣间。
帘幕重新合上。
顾枕戈站在原地,手指还维持著刚才的姿势,指尖残留著那点体温。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转瞬即逝,像一滴墨落进水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散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件西装底下,是那具他昨夜一寸一寸吻过的身体。那些他留下的痕跡,此刻正被这身昂贵的料子遮得严严实实。谁都看不见,只有他知道。
就像那件还没改好的旗袍。
也只有他知道。
——
三套都试完,顾枕戈没有让景兰辞脱下那套黑色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数也没数,放在柜檯上:“都包起来,他身上这套穿著走。”
孙老板连忙应下,手脚麻利地把另外两套西装和几件搭配的衬衫、领带一起包好。那件月白色的旗袍已经被他妥帖地收进了里间,和那张改了尺寸的单子一起,放在了一个单独的盒子里。
景兰辞站在穿衣镜前,看著镜子里的自己。黑色的西装挺括有型,宝蓝色的领带配著白衬衫,金丝眼镜架在鼻樑上,整个人像是从画报上走下来的。
“走吧。”顾枕戈说著,率先走出了成衣铺。
孙老板抱著两个大盒子跟在后面,恭恭敬敬地把东西放进车后备箱。
“两天后我来取。”顾枕戈上车前,回头看了孙老板一眼。
孙老板被看的细汗都出来了,连连保证道:“顾处长放心,一定办好,一定办好!”
车门关上,黑色的福特轿车缓缓驶离。
孙老板站在铺子门口,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身回屋。他看著里间那个被布料盖住的盒子,又看了看手里那张改了尺寸的单子,嘆了口气。
“作孽哦。”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却还是老老实实地打开工具箱,拿出了那件月白色的旗袍,开始拆领口的线。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手艺人罢了,什么都不知道。
从成衣铺出来,他们又去置办了几双鞋子,等全部弄完,已经是下午四点了。景兰辞站在车边,忽然开口:“顾处长,我想去一趟四马路的旧书铺。”
顾枕戈正要上车,闻言脚步一顿:“去那里做什么?”
“找几本情报整理和档案管理的书。”景兰辞的语气自然,“我刚做秘书,很多东西还不熟悉。”
顾枕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上车,我送你去。”
车子拐进了四马路。
这条路是老上海有名的文化街,黄昏时分,路上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学生模样的人在书摊前翻看著旧书。
车在一家叫“博雅书铺”的门前停了下来。门楣上掛著一块旧匾额,字跡已经有些模糊了。
景兰辞推开车门,回头看了顾枕戈一眼:“我自己进去就行,很快。”
顾枕戈没有跟上去,只是隔著车窗看著他走进书铺的背影。
“处长,”陈平从副驾驶座回过头,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跟进去看看?”
顾枕戈薄唇微动,吐出两个字:“不用。”
他靠进座椅里,目光穿过车窗,落在那扇半掩的书铺木门上,门檐下一盏旧式风灯在秋风里轻轻晃著。
陈平识趣地没再追问,转回身去,把车厢里的安静留给后座的那个人。
顾枕戈的目光没有收回来,唇角却慢慢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跟进去?
不必了。
从前他確实会跟。四年前,但凡景兰辞多看別人一眼,他心里那团火就能烧穿五臟六腑。他会像条疯狗一样扑上去,宣示主权,恨不得在景兰辞身上刻满自己的名字,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个人是他顾枕戈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
景兰辞现在是他的秘书,住在他的房子里,穿著他买的衣服。连陆鸿远那种家世的人,都扛不住他施压,缩了回去。整个上海滩,没有谁敢碰他顾枕戈的人。
猎物已经入了笼,他又何必时刻把刀架在它脖子上?
跟得太紧,会把人逼急了。景兰辞那个人,吃软不吃硬,逼急了只会更拧。
现在他要做的,不是时时刻刻盯著他,而是给他一点空间。让他觉得还有呼吸的余地,让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习惯被自己圈养的感觉。
四年前景兰辞离开的时候,他心里全是惶恐,觉得自己配不上,觉得自己高攀不起。可现在不一样了。整个上海滩都知道他顾枕戈这三个字意味著什么。他有足够的权势护住这个人,有足够的底气把人留在身边。
景兰辞跑不掉了。
他清楚,景兰辞也清楚。
所以,买几本书而已,隨他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