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曼陀惊顏、一诺赔罪
公冶乾躬身应命,垂首听令,神色恭谨。慕容復將一封封缄妥当的书信递与他,语声平和,微带叮嘱:“舅母性情冷峭,平生不喜閒杂男子。你此番前去,礼数周全,莫要失了体面。”
“属下遵命。”
公冶乾双手接过书信,贴身收好,再行一礼,退出听香水榭。沿姑苏水道行舟,水波不兴。他端坐舱中,腰背挺直,神色沉定。江南三月风轻水暖,两岸柳色如烟,乌篷船轻摇慢盪,櫓声欸乃,不疾不徐。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初穿越之时只能刻意模仿原主言行的模样。昔日强撑姿態,处处復刻公冶乾本有的刚直沉稳;而今歷经定静的打磨,神魂与肉身浑然相融,一呼一吸、一举一动,皆自然贴合原本心性——沉稳、守礼、刚正藏锋,对主上忠心不二。心境沉淀至此,方才称得上,真正活成了公冶乾。
舟行半日,稳稳靠岸。公冶乾付了船资,拾级而上,不过半盏茶功夫,便已抵达曼陀罗山庄地界。
才近岸边,便见漫山茶花如火如荼,开得浓烈奔放,香气浓冽袭人。红者似火,白者胜雪,粉者如霞,层层叠叠铺满坡岭,远望如云霞落地。整座山庄隱在花海之中,朱门高墙,僕从林立,处处透著富贵森严之气。庄门僕妇远远望见慕容家服饰,又认得公冶乾是公子身边近臣,不敢怠慢,当即上前见礼,快步入內通报。不过片刻,便有管事僕妇亲自出来,引著他穿花过径,一路往花厅而去。
庄內路径曲折,花木修剪齐整,四下静謐无声。青石小径两侧,茶花夹道,枝干盘曲苍劲,显然经年精心打理。公冶乾目不斜视,步履沉稳,隨僕妇走入花厅。他垂首而立,依足臣子见主母之礼,缓缓抬眼望向主位。
只这一眼,心神骤然一震。
他前世本是熟读《天龙八部》的网文爱好者,对书中人物脉络早有反覆推演。王夫人李青萝,无崖子与李秋水之女,大理段正淳旧日情缘,王语嫣生母,年方二十八岁,正是女子风华最盛之时。她承继逍遥派绝世仙姿,褪去少女青涩,一身成熟嫵媚入骨,眉眼间自有主母威仪,艷中带冷,贵而含煞。
纸上推演千万遍,终究不及亲眼一见。
那股惊心动魄的容色撞入眼底,他体內那一抹现代灵魂,终究一时难以自持。目光微微一滯,神色微怔,心底的惊艷与倾慕不经意间泄於面上,一时忘了臣下见主母该有的恭谨。
王夫人本执茶盏,指尖骤然一紧,重重顿在案上。
青瓷相击,脆响如裂帛,厅內气氛瞬间冷如寒冰。
“好一个慕容家!”
她霍然起身,锦袍翻涌,鬢边珠釵轻颤,一身煞气扑面而来:“我乃慕容復嫡亲舅母,你不过慕容门下一介家臣,竟敢以这般无礼目光窥我!慕容家素来標榜名门风雅,教出来的,便是这般轻狂放肆、不知尊卑的人?”
话音未落,身形已然动了。
她自幼习得正宗逍遥根基武功,身手灵动,出手极快。盛怒之下,三掌连环劈出,快如惊电,狠而凌厉——第一掌劈向肩头,意在惩戒无礼;第二掌拍向胸口,尽泄心头怒火;第三掌直逼丹田,乃是江湖中人惩戒狂徒的惯用招式。三掌一气呵成,不留半分余地,掌风激盪间,厅中茶花枝叶簌簌摇动。
公冶乾剎那回神,自知失態理亏,百口莫辩。
他不闪挡躲避,当即沉气立桩,將浑厚內力贯遍全身,硬生生受下这三掌。三声沉闷异响接连响起,震得花厅窗纸微颤。第一掌落下,他肩头微沉,身形不动;第二掌拍至胸口,他喉头一甜,强自压住;第三掌直取丹田,真气自然运转卸去大半劲力,余劲透体,腹中一阵翻涌。他双脚所立之处,青砖已微微龟裂,身形却只晃了半寸,立如磐石——公治乾有苦难言,因一时失態,只能以肉身领罚,为自己一时失神赔罪了。
王夫人三掌击出,只觉如击铁石,掌心隱隱发麻。她心中瞭然,自己功力与对方相差甚远,再打下去也无意义,当即收掌冷立,眸中怒意未消。
厅外动静惊动了庄內人手,数名精悍僕妇闻声涌入,手执兵刃,分列两侧,摆出合围之势。气氛一触即发之际,一道素白身影疾冲而入,衣袂轻扬,正是王语嫣。她听得厅中动武声响,以为是母亲与表哥起了衝突,满心牵掛,一进门便挡在王夫人身前,急声问道:
“娘!莫动怒!可是表哥衝撞了母亲?”
她语声急促,眉间隱有忧色,眸光在厅中迅速扫过,见公冶乾垂首而立,並无动手跡象,这才稍稍鬆了口气。
公冶乾垂首,声如寒铁,字字鏗鏘:“夫人,今日之错,全在我,无话可辩。您是公子至亲舅母,在下是慕容家臣,心中唯有敬畏,绝无半分轻薄褻瀆之念。方才失神失態,只因夫人风华盖世,一眼慑人,令我定力尽失,忘形失仪,甘愿受罚。”
他微微抬眼,目光坦荡:“夫人威镇曼陀罗山庄,容色承逍遥仙骨,江南绝色无数,也无人能及。我习武半生,自认定力尚可,却在夫人面前失了分寸,確是我之过失。方才受夫人三掌,是我赔罪;若夫人仍难消气,在下再多受责罚,也绝无半句怨言。”
王夫人冷眸如刀,怒意未熄,字字如冰:
“空口赔罪,便可抵冒犯之罪?”
公冶乾心头一沉。曼陀罗山庄富甲江南,寻常宝物根本入不得夫人眼。他只是慕容家一介武夫,两袖清风,身无长物。
他坦然抬首,声线乾脆:“在下一介武夫,別无长物。但凭夫人责罚,力所能及,万死不辞。”
王夫人盯著他,眸色几番流转,心中已有计较。
曼陀罗山庄钱財、人手、奇花、珍宝应有尽有,唯独缺少顶尖高手坐镇。她自身武功不过二流,手下僕妇武艺寻常,遇上江湖高手便毫无招架之力。而公冶乾內力深厚、忠直刚猛,乃是江湖一流好手,此人留个承诺,日后大有用处。
她冷喝一声,语气高傲淡漠:
“金银珍宝,我庄中比比皆是,不稀罕。我不要你任何財物,你只需应我一事:日后我曼陀罗山庄有用得上你的地方,你需出手相助一次。仅此一回,过后互不相欠。”
公冶乾当即躬身沉喝,声如洪钟,语气郑重:
“属下应下!他日夫人有召,但凡不违道义,公冶乾必倾力出手,绝不食言!”
王夫人拂袖转身,煞气渐收,冷声道:
“好。今日便饶你这一回。若再有下次,我绝不轻饶。”
“谢夫人宽宏!”
公冶乾躬身再拜,心中悬石落地。他略整衣袍,从怀中取出书信,双手奉上:“公子命属下將此信呈交夫人。”
王夫人接过,隨手置於案上,不置一词。厅內重归寂静,唯有山茶花香,依旧浓得慑人,在风里缓缓飘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