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武心初悟、一语醒痴
王语嫣见母亲怒意渐渐平復,才悄悄抬眼,望向立在厅中的公冶乾。方才母亲三掌连环击出,掌风凌厉,力道沉猛,寻常江湖武人若是正面挨上,少说也要断骨裂筋,狼狈倒地。可公冶乾站在原地,不闪不避,不挪半步,只在掌力及身时微微一震,隨即便稳如磐石,气息匀停,神色没有半分波澜,仿佛那三记重击不过是风吹衣角,不值一提。
她自幼在曼陀罗山庄长大,家中藏书楼里,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学秘籍几乎无所不包。她虽不曾动手练过一招一式,却早已將各路內功、外功、护体法门、硬功绝技看得烂熟於心。只略一思忖,她便在心中暗暗比较:以母亲方才那三掌的力道,就算是表哥慕容復亲自承接,纵然不会受伤,也必定要侧身卸力、移步避让,绝不可能像公冶乾这般,不动如山,轻描淡写便接了下来。
如此修为,竟不在表哥之下。
而真正让她心头微震的,还不止功力深浅。
公冶乾立身之时,周身带著一股沉凝厚重、浑然不动的气度,那不是招式,不是內功路数,也不是任何一种护体功夫,更不是慕容家赖以成名的斗转星移。她在脑海中飞速翻遍无数武学图谱,却惊愕地发现,自己竟找不出任何一段记载,能与眼前所见对应得上。
慕容家武学渊源之深,天下皆知,別说当世流传的武功,便是早已失传的绝学,家中也多半留有残卷批註。可公冶乾身上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根基底蕴,却是她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见过的东西。
自幼便以为天下武功尽在胸中,此刻却第一次亲眼见到了超出自己所知的武道。
惊奇之外,更有一丝难以按捺的在意。
而这份在意,转瞬便被她心底最深的念头覆盖——若是能將这门功夫的道理、根源、修炼之法弄明白,將来讲给表哥听,他便能再多一层精进,离心中的大业,便又近了一步。
一念及此,她看向公冶乾的目光,便不自觉地多了几分亲近。
王夫人本就不喜閒杂男子滯留,此刻事端已了,更不愿多费口舌,只淡淡一拂衣袖:“书信留下,你可以回去復命了。”
说罢,便转身向內堂行去,裙摆微动,片刻便消失在廊间。
花厅之中,一时只剩下公冶乾与王语嫣及数位侍奉女子了。
气氛稍缓,公冶乾收敛周身气息,对著王语嫣躬身一礼,语气持重而守礼:“表小姐,公子临行之前,特意嘱咐在下,若能见到表小姐,定当代他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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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语嫣听得“公子”二字,眸中立刻漾开温柔笑意,连忙敛衽轻轻回礼,声音轻柔婉转:“有劳二哥,也烦请二哥回去之后,替我向表哥问好。”
她迟疑了片刻,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微微垂眸,轻声开口。语气里没有试探,没有猜忌,只有一片求真的澄澈:“公治二哥,我有一事冒昧,想请教。適才母亲三掌袭来,二哥不闪不避,立身稳如嵩岳,不动如山。这般根基定力,究竟是何门派的內功?我……我在典籍之中,从未见过这样的路数。”
公冶乾心中暗嘆一声,著实佩服。
旁人只当他是內力深厚、硬功强横,唯有这位表小姐,一眼便看穿了根本——那不是力,而是心;不是招式,而是武道根基。
他面上微微頷首,语气谦和而诚恳:“表小姐好眼力。这並不是武功,也不是哪一门哪一派的传承,而是在下近日行走江湖,静心沉淀之后,偶然领悟出的一点属於自己的武道——不屈之心。”
“江湖武者,修筋骨、练內力、精招式,至多可至一流。可肉身有穷尽,內力有上限,再往上,便不再是力的堆砌,而是心的蜕变。
心若能定,身形便不会乱;身形稳固,內力自然凝聚不散;力凝於內,外物便难以撼动根本。这一道理,不在招式强弱,而在守心、定意,稳住自身根本。
我不过是借这一丝武道之心,將一身功力守得极凝、极稳,这才看上去从容罢了。”
这一刻,公冶乾心底悄然掠过当世几位顶尖高手的武道真意,只作暗自比照,並未说出口:
萧峰—至刚之道
武道核心:守义立身,光明坦荡,不为私慾,只为苍生
萧远山—孤绝之道
武道核心:执念藏锋,隱忍沉雄,以恨证武,孤愤难平
慕容博—诡谋之道
武道核心:藏拙隱忍,以武谋国,心机万变,权御天下
鳩摩智—痴绝之道
武道核心:痴武成狂,心傲独尊,穷究武学,唯求无敌
无崖子—圆通之道
武道核心:万法兼容,艺武同源,融通圆满,不染纷爭
扫地僧·归寂之道
武道核心:慈悲无我,武归空寂,化解戾气,渡化眾生。只是每个人的武道之心都不同,別人的武道其它人是学不来的,只有靠自悟。慕容博假死多年,连慕容復这样的世家子弟都没得传,所以在武林之中武道之心少有人知。修为不到,说了也不会懂,说了你的武道別人也用不上,不可复製。
这些都是登临绝顶之人才能领悟的大道,他只在心中默念,不会对外人提及。
对王语嫣所说,自始至终,都只是自己刚刚明悟的定静之心。
王语嫣轻轻蹙起眉尖,眸中泛起几分茫然。
天下武功的招式、破绽、运功路线、破解之法,她无一不晓,无一不通。可“守心”“定意”“稳住根本”这类话,她只在儒家典籍与佛经杂记中见过,从未被列入武学传承,更从未在任何一部武学秘籍里出现过。
她读遍万卷武典,却从来没有真正练过一日武功,没有运转过半分內力,没有体会过一次內息流转、心神凝定的滋味。招式她懂,路数她懂,可这种发自本心、源於神魂的武道真意,她毫无切身体会,自然全然听不懂。
公冶乾看她神色,便已明白,心底轻轻一嘆。
前世读《天龙八部》时,不知多少读者为她惋惜。她天赋之高,见识之广,堪称武林活字典,却一生只做表哥的武学附庸,空藏万千秘籍,自身手无缚鸡之力,始终不曾踏足真正的武道大门。
如今偶然之间,他自然愿意轻轻引动一番,也算圆了前世无数人的遗憾。
只是他说话极有分寸,句句都扣在王语嫣最在意的事情上,绝不会逾矩:“表小姐博通天下武学,这一点世间无人能及。只是表小姐从未亲身习武,所知皆是书上的武功,而非身上的武道。有些东西,不亲自修炼、亲身体会,单靠看书,是永远无法真正明白的。”
王语嫣指尖微微一紧。
听不懂。
她竟然真的听不懂。
她自幼苦背秘籍,耗费无数光阴,所求不过是能在旁指点表哥,助他武功精进,天下无敌。可如今,一种能让人稳如泰山、修为大进的道路摆在眼前,她却因为自己从不练武,连听懂都做不到。
她听不懂,就无法向表哥说明;
无法说明,就无法帮表哥参透;
帮不到表哥,表哥便可能错失一层至关重要的进境。
一想到自己竟会因为不练武,而成为表哥的拖累,王语嫣心中便涌起一阵清晰的不甘与执拗。她从不想爭强好胜,从不怕自己平庸无用,可她绝不能因为自己无知,而耽误表哥的前程。
她缓缓抬眸,看向公冶乾。
素来温柔如水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一丝清晰而坚定的光。
那不是为自己,全是为了慕容復。
她轻声开口,语气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真:“二哥的意思是……我若从来不曾习武,便永远也无法明白这些道理,对吗?”
公冶乾望著她眸中那抹为痴念而生的执著,心中已然瞭然。
一粒名为习武之心的种子,终於在王语嫣心底,悄然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