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试手证心、不屈立骨
午后,日光渐暖,太湖之上风轻云淡。厅堂中閒话渐歇。邓百川闭目养神,呼吸绵长,气息浑融;包不同负手閒踱,偶尔冒两句冷言冷语。公冶乾安坐垂眸,呼吸匀长,一身內力深敛如渊,半点波澜也无。
风波恶坐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
他生平最好武爭锋。自二哥北地归来,见其气度沉静,异於往日,一举一动都透著一股洗炼过后的通透,心中早痒得厉害。
当下霍然起身,向著公冶乾拱手,声线洪亮:
“二哥,你此番在外歷练多时,功力定然精进。小弟手痒,想与你印证几招,点到为止,不伤和气。”
公冶乾缓缓抬眼,目光澄明如水。
他心中早已立定“静、明”二字,此番正需一场实战,將所悟融入拳脚之间。
他微微頷首,长身而起:
“好,便去演武场。”
邓百川睁开眼,目光微带期许。包不同笑道:
“嘿嘿,这才有看头。”
一行人来到临水演武场,湖风拂面,青石洁净。眾人退到边上,场中只留二人相对而立。
风波恶抱拳道:“二哥,小弟得罪了。”
话音一落,他身形已然动了。
一如其外號“一阵风”,脚步轻灵迅捷,身形一闪便欺近身前,掌势走的是江南一脉轻快刚猛的路数,不拖泥带水,出手便夺先机,招法紧凑,全是实战搏杀的路子,步步抢攻,不留半分余地。
公冶乾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心不浮,气不躁,目光清明。风波恶身形起落、劲力虚实、出手轻重,在他眼中一目了然,分毫毕现。他不抢攻、不冒进,只守著中线,身形沉凝,每一步移动都恰到好处,不疾不徐。
风波恶掌风凌厉,连环进招,身形飘忽,快得只剩一道虚影。他一身功夫,本就在悍勇迅捷,以攻代守,以快压稳,寻常高手遇上,早已被他抢得章法大乱。
可公冶乾只是从容应对。
不硬拼,不硬挡,只在对方招式將成未成之际,抬手轻截、轻引、轻卸。掌法端正沉稳,不尚花哨,每一下出手都落在最省力、最关键的位置,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风波恶越打越是心惊。
自己的快、猛、险,在对方眼前,仿佛被看得通透见底。
不论他如何变招、如何抢速、如何近身,公冶乾都似早已知晓,只以一身静定,轻轻化开。他攻势越急,公冶乾立得越稳;他出手越猛,对方越是举重若轻。
数十招一过,风波恶一口气运得略急,一招扑击用老,身形微微一滯。
便在这一瞬。
公冶乾掌心微沉,一掌平平送出。劲力中正平和,不刚不烈,顺著对方前冲之势,轻轻一引一带。
风波恶只觉一股沉稳绵密的力道涌来,避无可避,挡不胜挡,重心一失,不由自主连退三步,方才站定。
胜负已分。
风波恶怔了一怔,隨即抱拳道:
“二哥,我输得心服。你如今的定力眼光,当真远胜从前。”
公冶乾收掌,气息平和,淡淡道:
“不过守定心神,看清来路而已。”
这一战,他没有半分新的领悟,只是將心中“静与明”,完完全全施展出来,学以致用,道已证,心已稳。
此刻公冶乾只觉周身气血通畅,意与拳合,神完气足,正是砥礪武道的最佳时机。他不愿就此中断。
他转向邓百川,神色郑重,微微躬身:
“大哥,小弟適才略有印证,恳请大哥出手,再为我砥礪一番。”
邓百川看他眼神,便知他不是爭强好胜,而是要在更强、更稳的压力之下,打磨自身根骨。他缓缓起身,步入场中,声音沉稳:
“好。大哥出手不留余力,你小心。”
场中气氛微微一沉。
邓百川乃是四友之首,內力最为浑厚,拳掌法度严谨,走的是堂堂正正、厚重沉稳一路,不弄巧,不使险,如墙如岳,几无破绽。
两人相对而立。
邓百川缓缓吐纳一气,隨即缓步出拳。
並无惊人声势,亦无诡变身法,只是一拳向前送出,拳势端正,劲力浑凝,內力自然而然铺开,笼罩四方,不给人半分取巧闪避的余地,以正、以稳、以厚,步步压来。
公冶乾心中瞭然。
对上邓百川,“静”与“明”仍在,可对方全无破绽,无机可乘。
能撑住这股如山压力的,只有心底那一点——坚韧。
他不闪、不避、不取巧。
同样以端正掌法迎上,稳稳承接对方拳劲。
拳掌一碰,一声沉实轻响。
邓百川內力浑厚无匹,如巨涛拍岸,直压而来。公冶乾双臂微麻,气血微涌,脚下青石似都微微一震。
退一步,道心便弱;
弯一腰,筋骨便折。
他脊背挺直,双目澄明,半步不退,半分不摇。
邓百川拳势连绵,一招接一招,不急不躁,不疾不厉,只以浑厚內力缓缓施压。每一击都正大沉稳,后劲绵长,如山岳临身,一重重压下。
这不是比拼招式,是在磨礪心骨。
公冶乾不硬拼內力,不强行破招。
他以静承力,以定化劲,任凭对方拳力沉重,只守著一身中正,死死撑住。
邓百川拳力越重,他立得越稳;压力越强,他心志越坚。
原本只在心间的那一点不屈,在这连绵不绝、无可取巧的重压之下,一点点渗入筋骨,融入劲力,化入每一招、每一掌、每一次呼吸。
从前的坚韧,是心气;
此刻的坚韧,是武道。
他掌势依旧平静,內里却多了一层金石般的刚硬。
守而不弱,承而不弯,压而不屈。
百招一过,邓百川缓缓收拳,內力一敛而回。
两人各自退开一步。
邓百川望著他,眼中露出难得的讚许,缓缓点头:
“二弟,你已走出自己的路。静以定心,明以察机,不屈立骨。从今往后,你的武道,自成一格。”
公冶乾躬身一礼:
“多谢大哥成全。”
他没有贏,却比贏了更通透。
两场切磋已毕,公冶乾向眾人告退,独自来到湖畔青石之上,盘膝而坐。
他闭目调息,不运猛功,只静静復盘:
对风波恶,是静与明的运用;
对邓百川,是不屈之道的铸成。
心不摇,眼不迷,身不屈。
他依旧是慕容氏旧臣,不负忠义,不改旧诺。
只是从今往后,他的武功、他的心、他的道,只属於自己。
太湖风轻,日光西斜。
公冶乾缓缓睁开眼,眸中澄澈如湖,坚定如石。
他起身,拍去衣上微尘,望向燕子坞庄门方向。
安静,沉著,好似与天地融为一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