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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电小说 > 玄幻小说 > 天龙:蛰伏公冶乾 > 第八章 道心將溃、一言破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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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道心將溃、一言破魔

    寒风吹过枯败的野草,发出细碎而苍凉的声响。远山隱在沉沉黑雾之中,连月色都被遮去大半。官道两旁的古槐枝椏光禿,在风中微微颤抖,偶尔传来一两声寒鸦淒鸣,更添萧索。
    今日一早自枯河铺辞別老陈,一直打探消息,精神紧绷,片刻不曾歇息。
    陡然得片刻喘息,一天奔波都忘记用饭了。脚下不停,朝偏僻处走去。山坳老农家发生的画面,又在头脑中浮现。奔波一天,也尝试用原身二十多年历血的记忆堂皇镇压,但那温厚淳朴的面容,灶膛里跳跃过的温暖火光,那碗朴素安心的粟米粥,就像水里的小雨一个劲儿的往神魂缝隙里钻。钻进来后就变成了冰冷利落的刀痕,突然爆裂开来,像在时刻质问自己,为何恩將仇报,施以善意。
    而他只能眼睁睁看著,发不出半点回馈的话语。
    悲愤、愧疚、无力、隱忍,种种情绪堵在胸间,无处宣泄,无人可诉。连日压抑如同一座无形山岳,沉沉压在心头如同恶鬼索命。难道现代人的灵魂就如此不堪么,吃人世道微露的血腥,就让他不得喘息。他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只知道不能停,不能回头。
    行至河畔,风中忽然飘来一缕淡淡的酒糟香气。
    抬眼望去,只见寒风之中,孤零零立著一间临河小酒肆。矮檐泥墙,青瓦覆顶,檐下悬一盏羊皮灯笼,昏黄灯火在风里微微摇晃,铺开一圈微弱却安稳的暖意。
    推开斑驳木门,温醇酒气混著炭火暖意扑面而来。酒肆不大,却收拾得乾净整洁。青石板地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泛著淡淡柔光。左侧依墙砌著小泥炉,炉中炭火正旺,橘红火光轻轻跳跃,壶中温酒微微沸腾,散出清润绵长的糟香。
    屋內摆著四张榆木旧桌,桌角虽有磨损,却擦拭得一尘不染。靠墙立著老旧木柜,柜上整齐摆放陶製酒罈、粗瓷酒碗,柜边斜靠一柄扫尘竹帚。陈设简朴,却自有一番荒村野店独有的清净安寧。
    “店家,烫酒。”
    公冶乾拣了最內侧临河的桌边坐下,选了背对灯火的位置,让阴影半遮面容。他没有多余动作,只静静坐著,望著窗外沉沉夜色。
    店家是个沉默寡言的老者,不多言语,应声去炉边烫酒。片刻,两碗温热的劣酒端上桌面。粗瓷大碗盛著清冽酒液,热气裊裊升腾。
    他端起酒碗,缓缓饮下一口。烈酒入喉,微辣微暖,顺著咽喉落入胸腹,带来一丝短暂暖意。可这点暖意太薄,压不住心底沉鬱。那些被强行压下的画面,在酒意催动下反而更加清晰。
    他没有狂饮,只是一碗接一碗慢慢喝著。不是求醉,只想借一点微醺酒意,稍稍麻痹紧绷的心弦,暂忘那些不能想、不敢说、更不能对外人表露半分的煎熬。
    便在此时,木门被轻轻推开。寒风裹著夜色悄然涌入。
    公冶乾抬眸望去,心头一震。
    来人身材高大挺拔,肩宽背阔,步履沉稳如山。一身寻常粗布长袍洗得发白,却丝毫无损周身气度。面容方正,眉目开阔,一双眼眸坦荡明亮,如朗日悬空,如清泉见底,不见半分阴霾偽饰。
    他推门而入,带著一身夜风清寒,却仿佛將整个天地的光明都带了进来。
    洒脱、坦荡、光明、无拘无束。没有偽装,没有束缚,没有隱忍,没有撕裂。活得像天地间一阵长风,磊落明亮,自由自在。
    那正是公冶乾早已失去、再也回不去的样子。
    这一眼对照,非但没有半分慰藉,反而让他本就沉鬱的心绪愈发翻涌。就像溺水之人看见岸上自由行走的人,那自由本身,就成了最深的刺痛。
    他垂下眼帘,不敢再看。
    那人见他独坐饮酒,神色沉鬱却风骨暗藏,眉宇间自有一股江湖好汉的英气,不似寻常醉客,心中顿生同路之谊。遂坦然走近,声音浑厚坦荡:
    “兄台一人独饮,我拼一桌,不介意吧?”
    公冶乾微微頷首:“请坐。”
    那人应声落座,自行提壶斟满一碗酒,举杯向他轻轻一示,隨即仰头而尽,举止豪迈自然,乾脆利落。一碗饮罢,也不多言,只安静自斟自饮。
    两人相对而饮,一人慢饮遣怀,一人从容小酌。酒肆之中只闻炭火轻响、灯火噼啪,昏黄光影映得人影半明半暗,气氛安静沉和。
    酒过数巡,公冶乾意识渐渐鬆缓。
    那些清醒时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的困顿,此刻再也难以抑制。酒意如潮,一层层冲刷著摇摇欲坠的心防。他缓缓放下酒碗,抬眸望向对面的汉子。
    双目微有红丝,声音低沉而涩:
    “身不由己,路不能择。守本心,则无立足之地;苟活於世,则必违心中道义。敢问兄台,此种境地,当如何自处?”
    话音落下,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周身气息隱隱浮动,连呼吸都微有滯涩,整个人透著一股濒临极限的疲惫与混乱。
    对面汉子闻言,目光一凝。
    只从语气里的破碎、眼神里的挣扎、气机间的细微浮动,便知此人已临极危之境。心神將溃,必生大祸——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墮入魔道。
    汉子不再多言,神色一正。凝神定气,丹田內力暗运周身,以佛门狮子吼的沉浑劲道开口——那是少林绝学,以正大光明的音律震盪心神,既能醒人迷途,又能破人魔障。
    声如洪钟,字字穿云,直透对方心神灵台:
    “身不由我,心不肯屈!”
    八个字,如惊雷震落,如晨钟破雾。
    公冶乾脑中轰然一震。心不肯屈,不就是给自己指点迷津么,昨日种种困顿,只要自己心思清明终有脱困之日。就如前世的潜伏,打入敌人內部,满世皆敌,身边人是敌人,对面的自己更把你当敌人。还是何等的气魄才能安然的活下去,眼前人要猜的没错,也將经歷满世皆敌的痛苦。
    翻涌不休的情绪、纷乱浮动的气机,在剎那间骤然一收。如百川归海,如乱流定鼎,如狂风骤歇,如浊浪澄清。那八个字像一根定海神针,直直插入他翻腾的心海。所有的迷茫、挣扎、撕裂、痛苦,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宿——它们不再是压垮他的重负,而是淬炼他道心的烈火。
    昏沉散尽,心神一清。
    他怔怔端坐片刻,缓缓吐纳调息。周身微不可查地轻轻一颤,一股彻骨惊悸缓缓散去——那是从悬崖边缘被拉回来后,对深渊的最后一眼回望。若是没有这八个字的提壶灌顶,此刻的他,恐怕已经坠入万劫不復之境。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澄澈、通透与感激。
    公冶乾霍然起身,对著汉子,深深一揖。腰身弯下,久久不起。神色庄重诚挚,不见半分酒意,只有劫后余生的清明:
    “兄台一言,点醒迷津,救我於倾覆之际。此恩,我铭记於心,终身不敢忘。”
    汉子见他性情真率坦荡、困厄至极仍不丟心中底线,不由心生敬重。惺惺相惜之意更盛,连忙抬手扶起:“兄台本心坚定,本就不是沉沦之辈。我只是顺势一言,何足掛齿。”
    公冶乾不再多言。
    提壶满斟三碗烈酒,双手稳稳举杯。
    第一碗,敬相逢之缘。第二碗,敬点醒之恩。第三碗,敬知己之情。
    三碗饮尽,胸间积鬱一扫而空。通体舒畅,如拨云见日,如寒尽春回。那些压在心头的巨石,此刻虽然还在,却不再让他窒息——因为他知道,无论处境如何艰难,他的心,始终是自己的。
    两人再坐对饮。
    不必问姓名,不必问来歷,不必问恩怨过往。只以酒交心,意气相投。言语渐多,却句句真心;酒意愈浓,却愈见坦荡。
    直至夜半时分,酒肆之外忽然传来轻浅而规整的脚步声。两名打扮干劲的门人,身形矫健,悄然佇立门外,低声向內抱拳稟报:“要事紧急,亟待您回去处置。”
    汉子闻言頷首,站起身望向公冶乾,目光真挚:“今日酒未尽兴,却是人生快事。江湖路远,你我必有再会之日。届时拋开一切牵绊,一醉方休,不醉不归!”
    “一言为定。”公冶乾正色頷首。
    汉子抱拳道別,转身推门而出。高大身影很快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酒肆重归寂静。炭火依旧温暖,灯火依旧昏柔,酒气淡淡縈绕。
    公冶乾独坐片刻,付过酒钱,缓步走出酒肆。夜风拂面,已不再觉得寒冷刺骨。抬眼望去,天边云层似乎薄了几分,隱隱透出些许微光。夜色將尽,黎明不远。
    寻得一处僻静客栈,闭门落锁,盘膝端坐榻上。
    今夜,他要稳固境界,梳理周身气脉。不是急於求成,而是要把这场心魔劫的收穫,真正化为己有。
    盘膝入定,闭目凝神,心神內照。
    丹田气海缓缓转动,如一轮小太阳徐徐升起。內力自丹田而出,循著手少阳、足阳明、任督二脉缓缓而行。那股內力绵长醇厚,却始终有些微阻滯——那是心绪压抑、道心不稳时留下的暗伤,如同河道中的淤塞,平日不显,一旦有变,便会成为致命之患。
    可今夜不同。
    当內力行至那些原本阻滯之处,那些因隱忍、因压抑而形成的关卡,竟如春冰遇暖阳,悄然消融。
    心魔一破,道心重铸。
    那些曾经堵在心口的鬱结,此刻尽数化开,再无阻碍。內力所过之处,经脉微微轻鸣,筋骨隱隱生劲,四肢百骸通体舒泰。那种舒畅不是外力灌注的暴涨,而是原本就该如此的通透——就像被堵塞已久的河道,终於迎来清淤疏浚,水流自然畅达。
    丹田气海较之先前更为充盈、沉稳、凝实。
    如果说之前的丹田是一汪深潭,虽深却静;那么此刻的丹田,便是活水注入,暗流涌动,生机勃勃。內力在其中缓缓转动,每一转都带著圆融无碍的韵律,那是道心通明后,內息自然生发的和谐。
    周身气息愈发凝练、浑厚、绵长。
    能清晰感受到,体內的武道根基,正在无声无息之中,悄然变得更加坚固。那不是境界的跃升,而是根基的夯实——就像一座楼宇,原本地基虽稳,却有几处虚浮;此刻那几处虚浮被一一填实,整座楼宇都隨之稳固。
    更重要的是心境。
    从前的迷茫、挣扎、撕裂、隱忍,此刻尽数化作坚守本心的篤定。那种篤定不是盲目的固执,而是在看清了一切艰难险阻后,依然选择相信自己的清明。
    道心既坚,武道之路自然豁然开朗。
    那八个字——“身不由我,心不肯屈”。身不由我,是命;心不肯屈,是道。命不可违,道却可守。只要心不肯屈,无论身在何处,无论处境如何,都还是自己。
    一夜静修,神完气足,內力大进。
    待到天光微亮,公冶乾缓缓睁开双目。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隨即恢復温润深沉。周身气息凝练如渊,內力浑厚绵长,举手投足之间,再无往日的沉鬱滯涩。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通透、坚不可摧的武道气象。
    那种气象,不是锋芒毕露的凌厉,不是咄咄逼人的压迫,而是山岳般的沉稳、深渊般的凝练。就像经歷过风雨的古树,根更深,干更直,叶更茂。
    他站起身,推窗望去。
    窗外晨光熹微,远山轮廓渐渐清晰。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前路纵有千难万险,荆棘密布,他亦不再迷惘,不再动摇,不再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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