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缄言应事、野肆探帮
第二天清晨,草草的用了早食,和老陈將精铁交割完毕,三辆黑篷大车烙上暗记,依次驶入枯河铺外的荒草之中,片刻便没了踪影。老陈上前一步,垂手躬身,声音不高不低,分寸恰到好处:“公冶爷,山坳间曾有农夫误撞您的行踪,属下怕误了大事,已自行处置妥当,未留痕跡。事出仓促,未及先行稟报,还望公冶爷恕罪。”
公冶乾立在原地,望著远处沉沉暮色,面上没有半分波澜。他略一頷首,语气平淡:“秘事务求稳妥,你处置得乾净,很好。”
老陈垂首应诺,气息微松,不再多言。
他身后那名少年暗桩,闻言抬眼朝公冶乾望了一眼,目光稍作停留,便立刻低下头,垂手立在一旁,再不敢多动一下。
公冶乾没有在意这些细微举动,只与老陈交代了几句南运路线、分段启程、沿途接应的规矩,言辞简洁,条理分明。
“北地关隘鬆紧、江湖情势,我顺路再查探一番,这就走了”
老陈连声应下,恭送至路口,便躬身退去。
公冶乾没有即刻南归,转身往大名府东侧的集镇而去。他在一处废弃破窑中换了装束,青布直裰,腰束革带,背负一柄寻常铁剑,混入往来行人之中,形貌普通,再不起眼。
一路行来,北地风物苍凉,草木枯槁,土岭连绵。官道之上,巡检兵丁甲冑鲜明,列队而过,目光锐利,对往来行人多有盘查。北宋北疆素来戒备森严,辽人细作、私运军械、刺探军情,皆是官府严防的头等大事。
公冶乾先入集镇口的威远鏢局分號。
柜上伙计与鏢师往来忙碌,人声嘈杂。他以过路武师的身份歇脚饮水,几句寻常閒谈,便將太行山一带绿林势力瞭然於胸。黑风岭、乱石岗、臥虎坡三寨最强,黑风岭与辽人常有往来,乱石岗则与慕容家暗桩早有旧交,其余小股马贼流寇,皆不足为虑。
这些脉络与精铁南运安危息息相关,他默默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
离开鏢局,公冶乾又往河畔渡口的老岸酒肆行去。
店內船夫、脚夫、商贩云集,烟气酒气混杂,喧闹不休。他寻了个临窗位置落座,点一碗浊酒、两碟小菜,静坐倾听。不多时,便从旁人閒谈中听出,近月来大名、临清一带確有契丹武士化装商旅潜伏,关隘盘查一日紧过一日,不时有陌生面孔被边军带走盘问。
他缓缓举杯,將这段讯息一併记下。慕容家在北地的布局,素来与辽人踪跡相关,半点疏忽不得。
隨后,他又行至城郊的菩提茶社。
此处清静雅致,往来多是礼佛香客与清淡閒人。公冶乾小坐片刻,与茶博士閒话几句风土人情,便得知近期城中往来僧人不多,少林並无高僧北上,只有几名俗家弟子在附近行走,並无异常举动。
至此,太行绿林、辽人踪跡、少林动向,尽皆清晰。
公冶乾转入集镇最深处的一家野栈。
此处鱼龙混杂,不究身份来歷,满屋皆是江湖武人,喝骂笑谈、议论长短,江湖气息最是浓厚。他寻了个角落落座,要了一壶烈酒,自斟自饮,看似閒散,实则耳听八方,不漏半分关键言语。
没过多久,邻桌两名短装汉子的对话,悄然落入他耳中。
两人腰悬布袋,步履轻捷,指节粗大,一看便是常年奔走传信的门派弟子,言行举止间颇有章法,好似丐帮弟子。
“这几日舵里乱得不成样子,石副舵主出去查辽人细作,顺带打探私运铁料的下落,不知怎的,竟被边军巡检司拿下了,一口咬定是辽国奸细,直接押进军牢,现在连面都见不到。”
“舵主已经下令,全速传讯洛阳总舵,寻求支援。我又得奔波了,真是劳苦的命哟。”
“我丐帮在对抗辽人中可是出国大里的,边军为何与我丐帮为难,正真岂有此理”。另一人满脸愤怒的说到“唉,军队朝堂哪有人记得我等功绩……”
公冶乾握著酒杯的指尖微不可查一顿。
丐帮素来以镇守北疆为重任,如今副舵主被自家朝廷所擒,全舵震动。边军正值风紧,两者衝突,这大名府周遭,恐怕会暂时缓和了。他那批精铁,此刻转运,应该是无碍了。
他面上依旧平静,缓缓饮尽杯中残酒。
这种事,绝非听几句閒话便能摸清底细,唯有亲自走一趟,远远观望,才能辨出鬆紧。
他静坐片刻,待邻桌谈话告一段落,再无新的讯息流出,便放下几文酒钱,起身离店。步履从容,神色如常,与万千过路江湖客一般无二,没有半分引人注意之处。
暮色渐沉,北地的寒风卷著尘土掠过街巷。炊烟四起,灯火一盏盏亮起,昏黄微光在地面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子,集镇渐渐沉入安静之中。
公冶乾顺著街巷缓步而行,朝著丐帮大名分舵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施展轻功,没有刻意隱匿,更没有靠近门户,只在远处街巷间缓缓行走,目光平淡扫过四周,周身气机自然收敛,与寻常路人无异。
行走间,他已隱隱察觉,几条关键路口,都有看似閒散、实则眼神锐利的汉子往来徘徊,步履轻捷,呼吸绵长,不时打量往来行人。
这些人隱藏得並不算深,在寻常武人看来或许无异,可在公冶乾这等高手眼中,一身江湖气根本无从遮掩。
他心中已然有数。
丐帮並未设下死网,也无周密围布,只是增派了人手,沿街巡查,严查陌生面孔与可疑行跡,並无针对某一方的跡象。
公冶乾不动声色,缓步走过两条街口,將周遭人流、路口、往来巡查的人手大略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这般戒备,虽严,却还不至於將路彻底堵死。只要精铁队伍择时而动,避开明处巡查,不走显眼路径,便可安然过境。
夜色越来越浓,將街巷行人的身影渐渐吞没。
公冶乾不再多留,转身匯入人流,步履平稳,渐行渐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