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孤途忍恨、暗驛藏心
北风卷著荒岭间的枯草碎屑,呜呜掠过耳畔,暮色沉沉压下来,將远山抹成一片模糊的暗青。灶间烟火气息还残在衣袂间,那是老农昨夜为他燃起的微薄暖意,可此刻,那点温热早已被一缕淡得几乎难以察觉的血腥气彻底覆盖,刺入鼻腔,引得他胸腹间一阵隱隱翻腾。他並非是不能见血的人。
然而穿越前自幼所受的薰陶,皆是不害无辜、安分度日的道理,骤然置身於这北宋北地的乱世荒村,眼见一条性命只因无心撞见行踪,便轻贱如草芥般被抹去,心底那份难以言喻的憋闷与不適,几乎要衝破皮囊。
原身也不是不曾杀人。
江湖正邪对立,路见不平出手,本是寻常。
可这般无冤无仇、无过无错,只以“保密”二字当作理由,便隨手斩灭一个忠厚善良的老农,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视若无睹。
怒意在胸间暗涌,只想喝问,只想出手,只想为那具冰冷的躯体討一个说法。
可他半点也不敢显露。
一丝异色、一声轻嘆、一个迟疑的眼神,都可能传到慕容博耳朵里。
他不能冒这个险。
公冶乾缓缓闭目,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將翻腾的心绪强行按回心底最深之处。
在旁人眼中,他必须是一个以家族为重、以復国为念、不问多余琐事、不动多余情绪的慕容旧部。
他將麻布轻轻放在茅舍的门槛边,最后看了一眼屋內那具僵硬的躯体,转身便踏入暮色之中。身姿端正,步履平稳,看不出半分异样,仿佛方才所见,不过是北地荒野间最寻常不过的景致。
一路向北,风物愈见苍凉。
道旁草木枯槁,浅岭连绵,土薄石硬,满目皆是枯黄萧瑟。远处村落零星散落,土垣低矮,茅顶残破,篱落间不见鸡鸭嬉闹,只有农人荷锄晚归,身形佝僂憔悴,皆是被赋税与生计压得抬不起头的模样。官道之上,时有巡检兵丁列队而过,甲叶碰撞之声鏗鏘刺耳,他们目光锐利如鹰,对往来行人肆意盘查勒索,稍有不顺,便是呵斥推搡。
公冶乾依旧是那身破旧麻布短褐,低著头,缩著肩,混跡於脚夫商贩之间,不多看、不多言、不与人攀谈,完美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身子疲惫到了极点,心底却愈发沉冷。
天色渐黑,晨雾笼罩四野,公冶乾终於抵达大名府以南三十里的枯河铺。
此处並非正式村镇,只是依著一条乾涸多年的古河道建起的几间土坯房,四周芦苇丛生,荒烟蔓草,平日里只供私商贩货、暗线藏身、亡命之徒歇脚。官府懒得管辖,江湖人不愿踏足,僻静至极,正是慕容家北地暗桩最理想的接头之地。
屋內灯火昏黄,已有早起的行人默坐喝粥,人人神色警惕,互不打量,互不交谈,气氛沉抑得近乎凝固。公冶乾依著路线图上的暗號,在最靠里的一张木桌前坐下,手指在桌角轻叩三下,隨即拿起桌上空碗,稳稳倒扣在桌面。
不过片刻,里间便走出两人。
为首一人,穿著灰布棉袄,头戴半旧毡帽,面色黝黑,颧骨高耸,双手粗糲布满老茧,一望便是常年在北地风霜中奔走的脚夫头目。正是此次负责接应的暗桩头领,老陈。
老陈身后,跟著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身著短打,腰插短刃,眼神冷硬,脸上没有半分少年人该有的朝气。
公冶乾目光微扫,心下一沉。
他不会认错。
老陈虎口处的刀茧、沉稳无声的步態、衣角沾著的山草碎屑,与山坳茅舍外的野草丝丝对应。而那少年袖口上一点淡不可查的暗红痕跡,更是印证了他的判断。
动手灭口的,正是这两人。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愤怒、噁心、憎恨、无力,密密麻麻缠上心臟,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来自异世,最见不得这般无辜惨死。
老陈缓步走近,声音沙哑低沉,依切口淡淡问道:
“南边来的?”
公冶乾垂著眼帘,强迫自己语气平淡麻木,听不出半分异样:
“带了江南绸缎。”
“北口货已备齐,银钱可足?”
“分文不少。”
暗號无误,老陈眼底的警惕稍稍散去。那少年却依旧目光锐利,死死盯著公冶乾,似在打量,似在试探。
公冶乾目不斜视,神色平静如常,任由对方审视。
他演得滴水不漏,像一个只懂执行命令、无心无绪的死忠家臣。
老陈挥了挥手,示意少年退下,淡淡开口:“先生一路辛苦。”
“公事要紧。”公冶乾不愿多言,言多必失。
老陈点了点头,转身引著他向屋后枯林走去。
黑雾瀰漫林间,枝椏光禿交错,视线受阻,隱蔽至极。空地上停著三辆蒙著黑布的大车,车轮厚重,车身结实,是长途贩运私货的专用车辆。老陈伸手掀开布角一角,低声道:
“先生请看,都是上好精铁,外层尽数以釜锅、犁鏵、锄板遮掩,关卡巡检绝无可能看出破绽。后续分三批发货,绕永年、临清、沛县,走小路入长江,平安转回太湖,万无一失。”
公冶乾目光落下。
车中整齐码放著一块块黝黑髮亮的精铁,质地坚硬,乃是锻造兵器的上佳材料。这些铁料,將来会铸成刀枪剑戟,会被慕容家死士握在手中。
他胸腹间又是一阵翻腾,面上却只淡淡点头,声音平稳无波:
“甚好。”
只一字,不多一语,不多一问。
老陈见状,彻底放下心来,脸上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微笑。
公冶乾不再多言,伸手入怀,將那一囊沉甸甸的金银取出,双手稳稳递过。金银碰撞之声沉闷清脆,
老陈接过金囊,掂也不掂,直接收入怀中。
慕容家暗线规矩,向来不必当面点验,只信命令,只重结果。
“先生连日奔波,身心俱疲。”老陈指了指土坯房最內侧一间狭小暗室,“那里僻静安全,无人打扰,先生可安心歇息几日,再行返程。”
公冶乾微微頷首,语气淡漠:“有劳。”
他转身,一步步走向那间暗室。
脚步平稳,肩背挺直,神色漠然,看不出半分异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目光与窥探,公冶乾才缓缓靠在门板上,身体控制不住地泛起一丝极轻微的颤抖。他死死咬住牙,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以剧痛保持清醒。
暗室狭小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床旧棉絮。
公冶乾缓缓走到床边,合衣躺下。
一路风尘一路压抑,他疲惫到了极点,却丝毫睡意也没有。
只能睁著眼,望著昏暗的屋顶,静静蛰伏,死死忍耐。
在能够安心做自己之前,他只能沉默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