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过往
“我不是你的监护人，事实上，你也没有监护人，必须得承认，变成这样子绝对不是你的错。”铁匠嘆息道，他从怀里掏出一枚护身符，递给塞雷斯：“这是至理天的护符，作为工匠，你父亲肯定希望你以后皈依这位最智慧、最理性的神座之下，如果你觉得没法回去花谷镇，不妨试试去齿轮城，那里有整个南大陆至理天最大的神殿。”
塞雷斯看了一眼护身符，那枚在鏤空钟錶盘上绽放的北极星，在他眼中仿佛闪耀出一抹银光，代表著一切数理和思辨的至高天御主，是所有工匠学者们仰慕的对象，祂的大智慧宫总是欢迎一切学说和技术涌入。
在北极星周围，点缀著一圈细密的文字，那是奥斯科嘉语，意思是『权威的智慧，便是至高的权威』。
塞雷斯不自觉地朝著它伸出手，铁匠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看起来，你还没有忘记自己的本心。”
塞雷斯捧起护符，眼神复杂地打量著它，他指头轻轻拨弄棘轮，护身符立刻咔咔运转起来，上面的北极星向外释放出十重光棱，排列有序的金属表面反射著阳光，让光棱交相辉映，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让他的心稍微感到一些寧静。
这北极星设计的极为考究，仔细看去不论是角度还是比例都给人一种舒服的感觉，每一根线条都能在阳光下表现出同样的闪耀光芒，本能地激起人心中对工艺之美的渴求。
只是看著护身符，塞雷斯便想起来和父亲一起雕琢，无数次他们一起寻找最能展现出柔和优美线条的手法，那些昔日美好的过往，在充满尘粉和燃素辐射的工坊里，满身大汗地干完一整夜，通宵达旦后端起精美作品时，那种自心底由衷绽放的喜悦……
【可是，我还能称得上是工匠吗？】
塞雷斯眼神一黯，將护身符揣进怀里。
【我已经杀了人，夺走了不止一个生命，我还践踏了魂灵的尊严，破坏了多少人家庭的幸福，使人的愿望蒙羞……我没有那个脸面和勇气，去见以理性和智慧闻名的十重天。】
塞雷斯转过身，看向铁匠：
“什么时候，鎧甲能够出来？”
阿科巴契亚看他將护身符收好，微微点头：“你这身好收拾，我优先打造，后天就过来取吧。”
杰吉克说：“不用那么麻烦——我来到时候给你送过去，反正我得去特拉瓦继续招兵。”
“那我们就后天见。”塞雷斯说著，转身朝著森林走去。
看著塞雷斯的背影离开看，杰吉克突然跟阿科巴契亚说道：“你没必要苛责一个小鬼那么多，何况他已经比九成的孩子懂事了。”
“如果他別人家的孩子，我当然不会这么说，但塞雷斯不一样，他是巴托尔的孩子。”
“我知道石匠，人们都说他手艺很好……”
阿科巴契亚摇摇头：“不，你根本不清楚，我和巴托尔有十几年的交情，巴托尔在花谷镇还没建立前，就来到这里，二十七年，我们这群工匠，没有一个比他呆得久的。”
“那也没必要对他的孩子那么严苛吧？塞雷斯小师傅就是个孩子，他只是为了家人在努力，就像他父亲一样……”
铁匠嗤笑：“家人？呵，你怕是不知道，巴托尔的眼里，从来就没有什么家人。”
杰吉克诧异：“这是什么意思？”
“我很清楚，我认识巴托尔十几年了，他看起来对谁都很客气，老实巴交，从不闹事，喝酒也只是为了取暖，从不沉溺酗酒，除了工作，他几乎没有任何不良嗜好。”阿科巴契亚说：“你说这样一个人，简直和清教徒差不多，可是他呢，他又从来没有去过一次礼拜堂，甚至连路过乡间的神龕都不去拜一下。”
“这还好吧，当佣兵的也这样。”
“还好是吗？那是因为你们居无定所，四海为家，但巴托尔呢？石匠，这个外国来的石匠，即便在这里成家生子，有了自己的產业，甚至一手参与了整个花谷镇男爵领的城镇建设规划，可是他却一点没有把这里当成过自己的家。”
铁匠敲了敲门板，说道：“我是十九年前搬来的，十九年前，我就看著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坐在河边，手里捧著一种奇怪的口琴，吹起异国的旋律，然后对著北方的说起外国话，巴托尔脸上笑容的灿烂……我后来只在工坊里见他教塞雷斯手艺时看到过。”
“来到花谷镇二十七年，巴托尔有两个儿子，去年还生了个女儿，他对妻子漠不关心，从没给她送过礼物和新衣服，对次子一点手艺不传，隨便他满大街溜达玩耍，女儿有那么好的天赋，他却从未察觉过——这意味著什么，不用我说了吧？”
“在巴托尔眼里，不仅花谷镇不是他的家，唯一称得上他的家人的，只有塞雷斯。而你说神奇不神奇……塞雷斯跟他老爹，根本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们一样的肤色，完全一样的脸型，头髮、眼睛都一个样，最可怕的是，那孩子明明在花谷镇生活那么多年，他的口音却和父亲一样，说起通用语时，都是那种官话一样的板正，连音调都那么像。”
“甚至这次看到塞雷斯，我感到了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不只是他的性格变化，从一个胆小怕事的孩子变得早熟开慧，你……你没有见过他的父亲，巴托尔，他和巴托尔越来越像了。”
铁匠深吸一口气，目光凝重：“我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和他父亲越来越像，我就感到有些不舒服，说话的语气，不自觉的小动作，我仿佛感觉巴托尔就站在我面前，甚至我怀疑，巴托尔和谁结婚都无所谓，其他孩子都死光了也无妨，他眼中唯一值得关心的，只有这个叫塞雷斯的长子。”
“这样说也太极端了。”杰吉克一摆手，无所谓地说道：“我倒是觉得，塞雷斯一直是个挺乖巧懂事的孩子，他从来不跟別的小鬼一样臭烘闹腾，我喜欢这小鬼，他要是真的在花谷镇呆不下去了，我是乐意接纳他跟我的队伍一起走的。”
“那我觉得，巴托尔可不会原谅你的。”铁匠咧嘴一笑：“巴托尔，可没看起来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