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父亲 下
这话一说出口，颯自己都愣了。明明对话已经到了尾声，两人都在等著对方掛断，可他偏偏不想就这样结束，心底莫名生出一丝不舍。他想起原身笔记里那些被涂黑的页面，字跡用力到几乎划破纸张，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只剩一片漆黑。从前他以为，那是原身对梦想的挣扎，对未来的迷茫，可此刻他才恍然，那些被掩盖的字句里，或许藏著这个少年，从未说出口的、对父亲的心事。
“颯。”父亲终於先打破了沉默。
“嗯。”
“还记得小时候吗？有一回带你去看花火大会，你那时候太小，走了没多远就走不动了，我背著你往回走，半路你就趴在我背上睡著了。”
颯没有应声，不属於他的画面却格外鲜活——夏夜的烟火在夜空里绚烂绽放，光影洒落肩头，男人背著小小的男孩，走在静謐的归家路上，男孩紧紧贴著父亲的肩头，睡得安稳又踏实。
“那时候你轻得很，背在身上跟没背东西一样。”父亲顿了顿，声音里带著几分淡淡的悵然，“可慢慢长大了，你就再也不肯让我背了。”
颯的手指攥得更紧，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我从来都不是真的反对你做音乐。”父亲的声音彻底放柔，卸下了所有的生硬与偽装，露出了藏在心底的柔软，“我是怕，怕你这闷葫芦性子，在外面受委屈、被欺负，没人撑腰，这条路不好走，我怕你一个人扛不住。”
颯张了张嘴，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温热的东西，哽咽著说不出一句话。
“你妈总说我管得太多，你姐姐也说我不懂你。”父亲的声音微微发涩，带著几分自嘲，“她们说的没错，我確实不懂你，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不懂你为什么非要去东京，非要选择音乐这条路。”
“但我知道，你是认真的。”他语气篤定，“你从小到大，做什么事都不声不响，却比谁都执著、都认真，这点跟你姐姐一样，就是没她话多，什么都藏在心里。”
颯靠在窗边，望著满城流光，忽然懂了上辈子父母的心思。当初他们语气强硬、言辞刻薄，並非不心疼自己，只是不懂得如何表达爱意，只会用最笨拙、最强势的方式，想把他护在身边，只是那时候的自己，始终没能明白。
“爸。”
“嗯。”
“谢谢你。”
电话那头顿了顿，满是不解：“谢什么？”
“谢谢你……打这通电话。”颯的声音轻轻颤抖，却无比真诚，“我以为你会骂我，可你没有。”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是无奈的笑，又像是释然的嘆息。
“你妈不让我骂。”父亲的语气轻鬆了些许，“她放了话，我要是敢说你一句重话，往后就別想在家吃一口热饭。”
颯先是一怔，紧绷的嘴角慢慢上扬，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我妈真的这么说？”
“嗯，一字不差。”父亲顿了顿，声音放得轻柔，“你走那天，你妈白天强装没事，晚上在厨房偷偷哭了很久。我就在客厅坐著，电视没开，就那么乾等著。后来你姐姐从东京打电话来，说你平安到了，我问她，你有没有捎话，她说，你就说了两个字，到了。”
颯闭上眼，心头酸涩蔓延开来。
原来自己一句轻描淡写的报平安，却是家人一整晚的牵掛与等待。
“爸。”
“嗯。”
“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不再总吃便利店的速食。”他顿了顿，轻声叮嘱，“你也多注意身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父亲略显沙哑却依旧沉稳的声音：“知道了，掛了吧，你妈还等著用电话跟你说话。”
“嗯。”
颯没有立刻掛断，听筒里传来母亲清亮的声音，带著满满的急切：“说完没？手机给我，我还没跟颯聊几句呢。”紧接著是一阵细碎的挪动声，显然是父亲把手机递了过去。
“颯！”
母亲的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与温柔。
“妈。”
“刚才你爸没凶你吧？他要是敢说你半句不好，你跟妈说，我回头好好收拾他。”
颯轻轻笑了，语气平和：“没有，他没说我，还夸我了。”
“真的？”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颯隱约听见母亲压低声音和父亲说著什么，父亲低声应了一句，声音模糊不清。很快，母亲的声音再次清晰传来。
“颯，你一个人在外面，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別总吃便利店的东西，没营养。你姐姐说你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我记著呢，一定会按时吃饭。”
“別光嘴上答应，要实打实做到。还有你们的乐队，妈看了你们的mv，拍得特別好，尤其是你在海边弹吉他的那段，你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颯微微一怔，心头瞬间涌上一股暖流：“他看了好几遍？”
“可不是嘛，嘴硬得很，嘴上什么都不说，背地里偷偷用手机搜你们乐队的名字，翻你们的消息，看得可认真了。”
颯握著手机，一时失语。他一直以为父亲始终是淡然甚至不赞同的，却从不知道，那些平静克制的话语背后，藏著这般默默的关注与在意。
“颯。”
“嗯。”
“你爸心里，其实特別为你骄傲。”母亲的声音放得更柔，满是温柔的劝解，“他就是嘴笨，不会说软话，向来嘴硬心软，心里再在乎、再担心，也不肯说出来，但他是真的为你开心，以你为荣。”
“我知道了，妈。”
“那就好，妈不跟你多聊了，你早点休息，有空记得主动给家里打电话，別总让你姐姐传话。”
“好。”
“晚安。”
“晚安，妈。”
直到电话被掛断，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忙音，颯还站在窗边，久久没有挪动。
他又想起了上辈子的父母，那些看似强硬、刻薄的话语，从来都不是真心，只是他们不懂如何表达爱意，只是那时候的自己，始终没能读懂。
等他真正明白的时候，却再也没有机会弥补了。
原来这世上最厚重的爱，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
是嘴上从不言想，心里却夜夜牵掛；
是从不亲口夸讚，却把你的每一份光芒，都悄悄藏进眼底；
是嘴硬到不肯低头，却把一生最深的温柔，全都留给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