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父亲 上
回到房间,颯还没来得及挨著椅子坐下,口袋里的手机就突兀地响了起来。他掏出手机瞥了眼来电显示,指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来电人,是父亲。
自打穿越到这个世界,久保颯和这位父亲的交集,少得近乎可怜。即便偶尔碰面,两人也相对无言,说不上三句话,与其说是血脉相连的父子,倒更像同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原身的笔记里,对父亲的提及也少得可怜,只有小学时期零星带过几句,升入初中后,几乎再也没有出现过这个身影,像是刻意避开,不愿多写。颯对他的了解少之又少,唯独清楚,他曾是一所高校的校长。
临走前,也就是离开宫城去往东京的最后一晚,他和母亲閒聊时才无意间得知,父亲向来不赞同他走音乐这条路。在父亲眼里,以他的成绩和內敛的性子,踏踏实实考一所好大学,毕业后找份稳定的工作,能安稳养活自己,才是最稳妥的路。
这瞬间勾起了他上辈子的记忆,前世的父亲,也是如此,当初坚决反对他刚毕业就留在外地打工,一遍遍催他回老家,在家附近找份安稳差事。
也正因如此,他特意叮嘱母亲,隱瞒了自己去东京读音乐院校的事,只谎称是去那边备考好学校。可他心里明白,这份隱瞒,根本撑不了多久。
所以出道当天,他一直紧绷著神经,做好了被父亲打电话问责、甚至狠狠责骂的准备。
可整整一天,手机都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来自父亲的来电,只有晚上母亲打来电话,满心欢喜地恭喜他顺利出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就在他快要把这件事拋在脑后时,这通电话,猝不及防地打来了。
颯盯著来电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接通的剎那,他已经在心里做好了迎接斥责的准备,可听筒里,却只有一片死寂,安静得能听见电流微弱的沙沙声。
这份安静持续了太久,久到颯忍不住怀疑,是不是信號出了问题,或是父亲不小心误触了拨號键。他刚酝酿好语气,想开口问一句,听筒那头终於传来了声音。
“……你的歌,我听了。”
没有预想中的质问,没有严厉的责备,甚至没有一丝严肃的语气,只是一句平淡到极致的话,轻飘飘地落在耳边。
颯攥著手机,一时语塞,原本备好应对责骂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口,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父亲也没再继续说话,两个人就隔著冰冷的听筒,陷入漫长的沉默,像隔了一条汹涌的河,两岸的人相对而立,谁都没有先开口的打算。
过了片刻,他才轻轻应了一声:“嗯。”声音比自己预想中还要轻,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侷促。
听筒里又沉默了几秒,父亲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什么时候写的?”
“来东京之后。”
“是吗。”
又是一阵沉默,颯隱约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嘆息,轻得像是刻意压抑著,生怕被他察觉。
“你从小就这样。”父亲的声音沉了几分,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无奈,“心里有事从来不说,问再多也不肯开口,闷著头自己做决定,做完了,也从来不和家里说一句。”
颯垂著眼,没有接话。
“你妈知道,你姐姐也知道,就我,被蒙在鼓里。”父亲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落寞,“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颯握著手机,慢慢靠到窗边。窗外的东京灯火璀璨,远处的天空树在夜色里泛著柔和的光,点亮了半边夜空。他忽然想起离开宫城的前一晚,母亲在厨房忙碌著,父亲坐在客厅里,说是看电视,可电视机明明是黑屏的,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对著漆黑的屏幕坐了整整一晚。
“我不是反对你做音乐。”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一种颯从未听过的疲惫,话到嘴边,却又顿住,没有说完。
颯没有催促,就那样安静地等著。
听筒里传来一声浅浅的深呼吸,父亲的声音才继续响起:“还记得小时候吗?有一回你在学校被同学欺负,回来之后一个字都不提,自己躲在房间里。你妈问你,你说没事,你姐姐问你,你还是说没事。”
颯依旧没说话,那段不属於他的记忆,却格外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小小的孩子坐在床边,膝盖蹭破了一大块皮,血珠慢慢渗出来,他就那样怔怔地看著,一声不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后来是隔壁山川家的小姑娘偷偷跑来告诉我的,我去学校找了老师,找了对方家长,把事情解决了。可从那以后,你变得更沉默,更不爱说话了。”
父亲稍稍停顿,语气里的担忧再也藏不住:“我不是觉得音乐不好,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喜好,有想做的事,我不会拦著。我只是放心不下,你这性子,什么事都自己扛,受了委屈不吭声,被人刁难也不说,这个圈子,不是光有才华就能走下去的,我怕你吃亏,怕你受了苦没人帮衬。”
颯攥著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白色。
他忽然想起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面对宇衣的关心,他第一反应是想著怎么编谎话圆过去;面对和子的善意,他最先想的是如何委婉拒绝,才不会让人尷尬;面对翔太他们的热情,他甚至满心疑惑,不明白他们为何会对自己这般好。
他一直以为,这份內敛、疏离,是原身刻在骨子里的性格,可此刻听著父亲的话,他忽然有些迷茫,好像一切都有了缘由。
“爸。”他轻声开口,这声称呼,让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一瞬,想来,是他极少这样主动叫人。
“我不是一个人了。”
颯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无比认真:“我有宇衣,有乐队,有一起打拼的队友,有经纪人,还有愿意听我们唱歌的人。不管遇到什么事,他们都会帮我,我再也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颯能清晰地听见,父亲缓慢而平稳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过来。
“……是吗。”良久,父亲才开口,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不少,平日里紧绷的那份严肃,渐渐散了,“那就好。”
短暂的沉默后,父亲又开口,语气里全是细碎的叮嘱:“你妈让你好好照顾自己,別总熬夜,按时吃饭,她说你老是將就著吃便利店的东西。”
“……嗯。”
“还有,你姐姐说,你瘦了。”
颯低头看了看自己,瘦了吗?他没什么感觉。最近忙著乐队排练、宣传、跑各种採访,一整天连轴转,忙起来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可他丝毫没觉得累。比起上辈子在格子间里,对著电脑日復一日机械地工作,现在的生活即便忙碌,每一分钟都过得清晰而有意义。
“我会注意的。”他轻声回应。
听筒里再次陷入沉默,颯忽然觉得,这场对话就像一场无声的拔河,两人各执一端,没有谁刻意用力拉扯,却也没人愿意先放手,绳子就那样紧绷著,悬在半空,满是笨拙又难言的情愫。
“爸。”
“嗯。”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