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眼神清澈
攻守之势逆转。陆羽脸色难看至极。
不只是因为痛苦,更因为不甘。
他不想认输。
更不想承认,在这场由自己亲手推开的局里,自己竟成了最可笑的小丑。
当满殿宾客、儒释道三方、陆安、陆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时,那份羞耻与怨毒,几乎比佛光本身更刺骨。
所以,他还在硬撑。
明明阵法已反过来审照他的心,他却仍咬著牙不肯退,不肯放下,甚至不肯让心里那点嫉恨稍稍鬆动半分。
可越是如此,无量极光三业障便越发可怖。
那一道道强烈佛气,原本如金雨洒落,现下却像烧红的细针,一寸寸刺入他的神识。
每一道佛光照过,脑海里那些藏得最深的念头便会被硬生生拖出来,再在梵音里放大、灼烧、碾碎。
陆羽耳边,开始迴荡无数梵文佛唱。
那不是简单的诵经声,而像有人贴著他的魂魄,一遍遍念著最清净、最堂皇的经句。
落在他身上,却像烈火烤雪,烤得他五臟六腑都在发紧,连意识都隱隱有要被撕开。
高台之下,陆安的脸色,也越来越冷。
他眼睁睁看著自己最看重的儿子,被困在佛阵之中,被照得汗流满面、狼狈不堪,眼底那层原本压得极深的水意,终於一点点泛了出来。
下一刻,一股迷茫水雾般的气息,自陆安周身缓缓扩散。
那气息並不张扬,却冰冷得可怕,像江南冬夜最深处的河面,表面平静,底下却藏著足以吞人的暗流。
整个大殿內外的温度,仿佛都隨之一沉,连宾客席间的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了几分。
陆府武学。
雨化大法!
水雾迷茫,杀机却在其中层层扩散。
只要再往前半步,今日这场佛门皈依礼,便会真正从礼仪之爭,变成陆安与金山寺之间的正面碰撞。
金山寺眾僧的神色,也在这一刻齐齐一凝。
面对陆安这份近乎暴走的气机,殊印、殊台、谢韞三人同时念了一声佛號。
三道截然不同的气息一併升起,稳稳拦在陆久身前。
金山寺三位大师並立,恰好將陆安那股水雾杀机抵在殿前。
陆安缓缓抬头,目光冷得像一层冰壳:“放了羽儿。”
殊印大师神色不动,仍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令郎放下心中恶念,自会结束。”
没有退让,没有討好,也没有半句安抚。
若强行破阵,只会让反噬更重,甚至让陆羽当场神魂崩裂。
韶安站在一旁,虽心中仍存波澜,此刻却也只能低低嘆一声:“唯有放下执念,才可脱困。否则……他神识崩塌,便谁也救不了。”
陆安看著韶安这番话,心里不由怀疑东台山这群人,是故意一起演戏来给陆羽埋坑的吗?
尤其现在韶安完全不著急模样。
有人暗暗感嘆:佛门这些法门,果然不是只会念经那么简单。
而阵中,陆羽还在撑。
可撑到最后,终究还是撑不下去了。
只见他浑身猛地一震,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隨后一口鲜血猛然喷出,溅在衣襟与阵纹之间。
一口血像把他最后的执拗都一併吐了出来,紧接著,笼罩在他身上的佛光开始一点点散去。
佛唱仍在,却已不再刺耳。
无量极光三业障,也终於缓缓止息。
等金雨彻底消淡后,陆羽仍坐在原地,胸口起伏急促,整个人像从一场极长极深的噩梦里刚刚挣脱出来。
可与方才那种阴柔冷薄、暗藏锋刺的神情不同,此刻的他,眼神竟清澈了许多。
那清澈,不是天真,而像是某种杂念真的被洗去了一层。
他先抬头,看了一眼陆久。
隨后,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陆安。
片刻后,陆羽竟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襟,然后朝著殊印、殊台、谢韞三人一一行礼,声音比从前低了许多,也诚恳了许多:
“多谢几位大师指点。”
说完,他又转向陆久,拱手低头:
“多谢大哥指教。”
这一幕,简直让殿內不少人看得背后发麻。
刚才还眼带嘲意、暗里推局的陆羽,此刻竟恭顺到了这一步!
神態间没有半分阴冷,甚至连语气都带著一种发自內心的平和。
简直判若两人。
而更让人头皮发紧的,还在后面。
陆羽转过身,面对陆安,神色竟也同样坦然,缓缓开口:
“父亲,此次……是羽儿动了嫉妒之心,想暗害大哥。”
此话一出,整座大殿都像静了一瞬。
连原本还在暗暗看热闹的人,都被这句过於直白的话震住了。
这种洗脑功夫,当真可怕!
陆安的眼皮,终於狠狠一跳。
他缓缓抬头,看向陆久:“好手段,陆久大师。”
陆久却只是淡淡看著他,神色依旧平静,不起半分波澜。
他缓缓开口,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弟弟洗去杂念,如今与我佛门也是有缘。”
【获得陆安情绪值+10!】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转向陆羽,唇角甚至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
“不如以后有空,多来金山寺。我们兄弟二人,也好多討论討论佛法。”
这话一出,连不少僧人都忍不住眼皮一跳。
陆羽听完,却没有半分抗拒,反而认真地点了点头:
“大哥所言极是。羽儿日后,愿多来金山寺,听闻佛法,洗炼心性。”
这份姿態,看得许多人毛骨悚然。
尤其是刘崇与子华君。
两人对视了一眼,神情都微妙得很。
佛门这群人,洗脑法门……还真是多。
一个好端端的世家公子,前一刻还满心嫉恨,下一刻竟恭顺得像是刚在佛前剃了心。
若非亲眼所见,谁敢相信?
大殿之內,香火仍盛,金雨已散。
陆安深深看了一眼陆久,接下来皈依三宝流程,他是一刻都不想多待。
直接抓住陆羽就离开。
虽然陆羽不太情愿,可被父亲抓住一瞬间。
一股特殊雨化之力,融入他体內。
將一部分脑海里面佛识清理一下,陆羽一下子清醒许多。
自己,刚刚在做什么?
好像差点就要皈依佛门了?
走出金山寺山门后,陆安的神色终於彻底冷了下来。
若说先前在大殿內,他还维持著几分世家家主该有的体面与克制,那么此刻离了佛殿。
山门外的风掠过他的衣摆,带起一点细碎尘土,他整个人却像一头收了爪牙、却並未真正平息怒火的雄狮,沉默中透著极深的凶险。
他回头,望了一眼金山寺。
这座寺像一座披著檀香与经幡外衣的深潭。
深得看不见底。
也危险得让人本能生出警惕。
这群和尚,真的非常危险。
陆安收回目光,眼底那层危险之色越发浓重。
而此时,金山寺內,大殿里的气氛却已重新沉静下来。
金雨散尽,异象收敛,宾客虽还在低声议论,可真正坐在高处的几人,反倒比先前更安稳了些。
韶安尚未离去。
他站在殿中,神情复杂,嘴角还有未曾彻底平息的苍白之色。
可他看向殊印时,那一眼里多了些別的意味。
而殊印,也淡淡看了他一眼。
两人目光一触即收。
微妙的停顿与眼神交换,落在陆久眼中,却已足够让他想明白。
他心里忽然一瞭然。
原来……
这两位实际上是一伙的。
想到这里,陆久不由得轻轻抬眼,看向主位上的殊印,又看了一眼神色已缓和许多的韶安,心底那丝明悟越发清楚。
这些真正坐镇一方的大和尚,看起来並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
手段心眼也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