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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逆子

    无量极光三业障,本是严酷的审心法门。
    可隨著陆久那一番话落下,阵中的意味竟彻底变了。
    原本压向他的强大业障,没有如眾人预料那般將他神魂撕裂、心智摧毁,反而在佛光与焚如火意的交融中,被一寸寸净化。
    那些本该用来照见人心污浊、放大贪嗔痴怨的业念,竟像积雪见日,层层消融,最终化作一片神圣金雨,自大殿穹顶之上缓缓洒落。
    金雨无声,却比任何钟磬都更震人心魄。
    然而,对阵外眾人而言是祥瑞异象,对身处阵眼的三人来说,却不啻於一场反噬。
    首当其衝的,便是韶安。
    他原本以东台山主持之身坐镇阵位,心里虽有质问之意,却到底还守著佛门分寸。
    终究带著为韶华討说法的执念而来,执念未散,阵法一逆,反噬也来得极快。
    只听他喉间一闷,整个人猛地晃了一下,隨后一口鲜血喷出,溅在僧衣前襟上,红得刺眼。
    韶安连退数步,脸色瞬间苍白,连手中的佛珠都几乎握不稳。
    可他毕竟修持深厚,退到殿柱旁后,仍勉强稳住身形,合掌低低念了一声:
    “阿弥陀佛……”
    刘崇与子华君见状,立刻上前。
    刘崇一手按住韶安后背,以儒门养气之法缓缓渡入一股温和文气,替他梳理心脉;子华君则袖袍一翻,指尖点出一道清冷道气,压住韶安胸口那股被阵法反噬震乱的佛元。
    至於谢韞,则是三人中最稳的一个。
    她本就由殊印安排入阵,不全为催阵,更为镇阵。
    故而在业障逆转的一瞬间,她立刻察觉不对,身形几乎没有半点狼狈,只是顺著佛光回卷之势,稳稳退了出来。
    可即便如此,她的脸色还是白了一线。
    因为那股反噬,不仅衝击了她的佛门內元,更又一次牵动了她体內那套本不该在此刻躁动的魅功。
    两股气息在经络中撞了一记,撞得她指尖微微发麻,耳边一阵嗡鸣。
    强行压住,衣袖下的手却已悄悄攥紧,连呼吸都比平常深了一分。
    可最难受的,是阵眼最中央的陆羽。
    此刻的他,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眼底甚至隱隱浮出一层癲狂之意。
    因为他才是真正將阵势推到最重的人。
    他心里带著算计,带著恶意,带著一种想看陆久当眾崩塌、身败名裂的快意。
    阵法催动时,这些念头本可藏著,可当陆久以佛魔由心,天地苍茫,无欲则静正面压住无量极光三业障后,阵法便像一面镜子,开始反照主持者的心。
    於是,陆羽脑海里的画面,全都被放大了。
    小时候被陆久这个长兄压著名分;后来发现陆久愚钝、无能后的轻蔑;再到亲手安排人把陆府武学递到陆久面前,眼看著对方一步步踩进陷阱时那种隱秘的快感。
    以及那日陆安亲手废去陆久双足时,他站在旁边,心里生出的那一点扭曲的满足。
    这些本来藏在阴影里的念头,如今在阵中被佛光照得无所遁形。
    他的怨、他的恨、他的嫉、他的喜,像一团团黑气,不断从心底翻出来,再被金雨与佛光一遍遍碾压。
    陆羽额头汗水不断滚落,唇角甚至开始抽动,手中摺扇早已掉在地上。
    闭著眼,像是在打坐,可那副模样更像是在苦苦抵抗什么。
    肩背绷得极紧,连指节都泛白,仿佛下一瞬就会彻底失態。
    就在这时,陆安轻轻咳了一声。
    这声咳嗽不大,却让原本还在议论纷纷的大殿瞬间又安静下来。
    陆安缓缓起身。
    他走得不快,神情也仍旧是那副冷淡平静的模样。
    他走到阵前,先看了一眼苦苦支撑的陆羽,眼底终於浮出一丝极淡的不悦。
    “让羽儿出丑,你很开心吗?”
    这话一出,场中不少人神色都是一变。
    陆安竟不是先问阵法、不问缘由,而是先怪陆久让羽儿出丑。
    这偏袒,已经明晃晃摆在了脸上。
    陆久站在金雨之中,语气平静:“三弟做了什么,父亲自是清楚。”
    短短一句,不退不让。
    大殿里不少人都屏住了呼吸。
    因为这话,不只是回应此刻,更像是在点另一件更深的旧帐。
    当初陆府武学是如何落到陆久手上的,偷学之事背后又是谁在推波助澜,陆安自己未必不清楚,只是选择了顺势而为。
    而那件事的结果,便是陆久被废去双足。
    提到这层意味,陆安眼神微微一沉,却依旧没有动怒,只是摇了摇头:“你是他大兄,以大欺小,可不对。”
    以大欺小。
    这四个字,几乎把整件事轻飘飘翻了过去。
    仿佛不是陆羽先怀恶意主持大阵,不是他自己心怀执念反噬己身,而只是兄弟之间一次过了头的欺负。
    陆久听完,竟轻笑了一声。
    “父亲教训的是。”
    平静之下,反倒更让人感到寒意。
    陆安听他这样说,也不再纠缠言语,而是直接抬了抬下巴:“你还不让羽儿脱阵。”
    陆羽此刻仍闭著眼,盘坐在阵眼边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汗水顺著额角不断往下滴落,显然已撑到了极限。
    陆久则淡淡开口:“弟弟放下执念,自会脱阵。”
    执念?
    陆久继续解释,声音仍旧平和,像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无量极光三业障,考验的从来不只受刑者,也考验施刑者。阵中所照,不止他人之心,也照自己之心。三弟心里若执念不散,自然走不出来。”
    听到这里,陆安终於侧过头,看了一眼一旁的韶安:
    “要如何脱离?”
    韶安刚被刘崇与子华君扶稳,听到这句,神色复杂至极。
    先看了一眼陆羽,又看了一眼陆久,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放下执念,便可脱阵。”
    他顿了顿,语气里也多了一丝难言的苦涩:
    “贫僧方才……放下了韶华一事,便退出来了。可陆三公子……”
    后面的话,不必再说。
    心里执念越重,越放不下,也就越会被阵法纠缠。
    若他还一门心思咬著恨、咬著胜负、咬著不甘,这阵就会持续照下去,照到他心神俱疲,照到他再也撑不住为止。
    刘崇此时也缓缓开口,替这件事做了更直白的解释:
    “此阵若继续纠缠下去,怕是会洗去三公子一切贪嗔。”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难听,但殿中稍微懂一些门道的人都已听明白。
    洗去贪嗔,说得文雅,实则就是被阵法磨平性子,磨钝心志,甚至把一个人的锋芒、慾念、执著全都洗掉。
    若真到了那一步,陆羽就算活著,也会像被掏空了一层魂。
    撑得越久,越容易被洗脑。
    变成一个真正清心寡欲、无爭无执的……和尚。
    这结论一出,陆安脸色终於变了。
    他看著阵中那个满头冷汗、狼狈不堪的三儿子,眼底终於浮出一丝真正的火气。
    “逆子。”
    陆久闻言点了点头:“三弟的確是逆子,这样给陆府丟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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