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怕。现在她也不怕
铁妮走进教室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平时跟她打招呼的同学,今天都低著头,假装没看见她。
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说话,她经过的时候,她们立刻住了嘴,眼睛往她身上瞟。
连张老师看她的时候,眼神都怪怪的。
铁妮没吭声,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
张建军坐在后排,平时早就跑过来跟她闹了,今天连头都没抬。
王胖子缩在角落里,假装在看书,书都拿反了。
李卫东倒是看了她一眼,可那眼神躲躲闪闪的,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铁妮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坐得笔直。
她心里有气,可她没发。
她想看看,这些人到底要躲她到什么时候。
一上午,没人跟她说话。
课间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周围的同学都绕著她走。
平时跟她抢单槓的那几个小子,今天连看都不敢看她。
铁妮的手攥成了拳头。
她忍到最后一节课下课。
铃一响,她站起来,走到张建军面前。
张建军正收拾书包,一抬头,看见她站在面前,脸都白了。
铁妮没说话,一把薅住他的领子,拖著就往教室后面走。
张建军被她拽著,脚底下一路趔趄,书包里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
“顾铁妮!你干啥!”张建军挣了两下,根本挣不开。
铁妮的手跟铁钳子似的,箍得他脖子都红了。
到了教室后面,铁妮把他往墙上一按,鬆开手,抱著胳膊看著他。
“说。”她一个字。
张建军揉著脖子,往后退了一步:“说啥?”
铁妮盯著他:“你今天为啥躲著俺?”
张建军眼神飘了一下:“谁躲你了?我没躲。”
铁妮往前迈了一步:“你没躲?那你一上午不看俺一眼?王胖子书都拿倒了,你们几个凑一块儿嘀嘀咕咕,看见俺就闭嘴。你当俺瞎?”
张建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梗著脖子,嘟囔了一句:“你咋不去找別人问啊?单单找我!”
铁妮冷哼一声:“谁叫你总和俺爭著当老大?有事了你就躲著,这样能当老大吗?”
张建军被她噎住了。
他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缩回去了。
他脖子一梗:“我不说了。说了你肯定揍我。”
铁妮举起拳头:“你不说,俺照样揍你。”
张建军脸都白了。
“顾铁妮。”
李卫东从旁边走过来,伸手拉住铁妮的胳膊。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很稳:“你放开张建军吧。我来告诉你。”
铁妮看了他一眼,鬆开手。
张建军如获大赦,一溜烟跑回座位上。
李卫东站在她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昨天服务社那边传出来一些话。关於你娘的。”
铁妮的眼睛眯了一下。
李卫东把听到的都说了一遍。
说服务社的人传,顾团长和谢师长都给你娘买了鞋。
说两个人爭著抢著给你娘送东西。
说著说著就变了味,说你娘不安分,招蜂引蝶,说顾团长就是因为这个才跟你娘离婚的。
说你娘带著孩子来军区,又把顾团长勾搭回来了,还把谢师长也给迷住了。
李卫东说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
说完最后一句,他看了铁妮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铁妮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可她没发火。
她就那么站著,听著,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下来。
李卫东看著她的脸色,赶紧又说:“顾铁妮,这是流言。我们都知道你娘不是那样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认真起来:“昨晚我妈也说了。你娘和你爹离婚了,谁喜欢她,她喜欢谁,都是她自己的事。咱们现在是新社会了,不是旧社会。妇女不能像以前那样,被別人的唾沫星子栽赃。”
铁妮抬起头,看著他。
李卫东被她看得有点紧张,可他还是继续说:“我妈还说,这流言传出来的很蹊蹺,像是有人故意的。她说,很可能是孟军医传的……”
铁妮的眉头皱了一下。
孟军医。
就是那个给铁妮看病、戴眼镜的女军医。
铁妮想起那天在医务室,孟军医盯著娘头上的发箍看了很久。
想起她迷迷糊糊中,听到的一些话——“如果你也喜欢谢师长,我们可以公平竞爭的。”
她当时不懂。现在她懂了。
李卫东看著她,认真地说:“顾铁妮,我们应该一起想办法止住流言,帮你娘洗刷清白。”
铁妮没说话。
她站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李卫东:“你妈还说了啥?”
李卫东愣了一下:“说啥?”
铁妮说:“说怎么止住流言。”
李卫东想了想:“我妈说,流言这东西,你越理它,它越来劲。你不理它,它自己就散了。”
铁妮摇摇头:“那得散到啥时候?俺娘天天被人说閒话,俺等不了。”
她站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李卫东一眼,转身走回教室。
教室里还有十几个同学没走,看见她站上去,都愣住了。
铁妮站在讲台上,看著台下那些躲闪的眼神,那些交头接耳之后突然安静下来的嘴脸。
她深吸一口气。
“俺知道你们听说了啥。”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著力道,“俺今天就把话说清楚。”
教室里安静极了。
铁妮的声音越来越高:“俺爹是和俺娘离婚了。那是因为俺爹失忆了,忘了俺娘!俺娘没有半点对不起俺爹!相反,俺娘替俺爹照顾奶奶,一个人把俺拉扯大,是俺爹欠俺娘的!”
她站在那儿,小小的个子,可那气势让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俺娘是好人!她从来不伤害別人!那些传出来的话,你们谁信了,谁就是傻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就算——就算俺娘真的喜欢上別人,那也是俺娘自己的事,和別人没有关係!”
她的声音在教室里迴荡:“以后俺要是再听见有人敢议论俺娘,俺就和谁翻脸!到时候可別怪俺顾铁妮没提醒过你们!”
说完,她从讲台上跳下来,背起书包就往外走。
教室里鸦雀无声。
张建军坐在后排,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王胖子缩在座位上,大气都不敢出。
李卫东站在门口,看著铁妮走出去的背影,推了推眼镜,嘴角翘了一下。
铁妮走出教室,走到操场边上,停了一下。
单槓还是那个单槓,光禿禿地立在那儿。
她看著那个单槓,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一把把它掰弯了。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怕。现在她也不怕。
她攥了攥拳头,深吸一口气,大步往校门口走。
回到家,小芳正在院子里收衣服。
看见铁妮进来,她笑著问:“今天咋回来这么晚?”
铁妮看著娘,看著她弯著腰收衣服的样子,看著她把铁妮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她忽然跑过去,一把抱住小芳。
小芳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愣了一下:“咋了?”
铁妮埋在她怀里,闷声说:“没事。就是想抱抱娘。”
小芳低头看著她,伸手摸摸她的头:“傻妮儿。”
铁妮没说话。
她抱了好一会儿,才鬆开手,跑进屋写作业去了。
小芳站在院子里,看著她的背影,总觉得这孩子今天有点不对。
可她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她把衣服收好,转身去灶房做饭。
灶房里,孙定香正在择菜。看见小芳进来,她压低声音问:“小芳,铁妮咋了?刚才回来那脸色,不太对。”
小芳摇摇头:“俺也不知道。”
孙定香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灶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菜刀碰到案板的声音,噹噹当的。
小芳切著菜,脑子里却在想別的事。
她想起铁妮刚才那个拥抱。
那孩子,从来不这样。
她心里忽然有点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