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他又不欠咱们的。娘你收了他的鞋，就得还礼
铁妮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孙定香看著她那吃相，忍不住笑：“铁妮，你这吃法，跟饿了三天似的。”
铁妮嘿嘿笑：“孙阿姨做的肉好吃！”
孙定香看了小芳一眼，又看看那碗肉，笑著说：“是你娘炒的菜，俺就是盛出锅。”
小芳没说话，低头喝汤。
铁妮又夹了一块，忽然想起什么，问：“娘，那两双鞋你咋办？”
小芳差点呛著。
孙定香也愣了一下。
铁妮嚼著肉，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她咽下一口，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漫不经心地说：“爹欠咱们的，娘你穿他送的鞋，等於是爹还债。这不要紧。”
小芳愣了一下。
铁妮又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继续说：
“但是谢云飞，他又不欠咱们的。娘你收了他的鞋，就得还礼。
就像那个发箍，谢云飞给俺说，娘你已经把钱给他了，俺没占他便宜。俺还能和他是好朋友。”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老师表扬了她写字好看一样隨意。
可桌上两个大人都停了筷子。
小芳端著碗，看著女儿，半天没说话。
孙定香先反应过来，一拍大腿：“铁妮这话说得在理啊！”
她给小芳碗里夹了块肉，又给铁妮夹了一块，一边夹一边说：
“小芳，俺觉得铁妮说的有道理。谢师长把鞋送来了，咱硬退回去，好像有点不讲人情似的。倒不如，咱们把钱给谢师长，也省得外面那些人嚼舌头根子。”
小芳端著的碗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听孙定香说“嚼舌头”这个词了。
第一次在屋里，她问服务社的人说了什么，孙定香没接话。
现在又提起来……
她看了孙定香一眼。孙定香正低头扒饭，没看她。
外面有什么不好听的话？
小芳没有当著铁妮的面追问。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可碗里的饭扒了好几口，一口菜都没夹。
吃完饭，铁妮拉著小芳进了里屋。
“娘，今天俺教你写两个名字字。”铁妮趴在桌上，翻开本子，握著钢笔，认认真真地写了六个个字。
顾大力和谢云飞。
铁妮指著第一行三个字，“顾大力，俺爹的名字。”
然后又指著第二行，“谢云飞，俺好朋友的名字。”
“娘，你照著写写看。”
杨小芳拿起笔，照著铁妮那两行字，歪歪扭扭的模仿起来。
“大力”和“云飞”这四个字简单，小芳很快就学会了。
难度出在“谢云飞”的“谢”和“顾大力”的“顾”。
小芳怎么也写不好。
铁妮指著第一个字：“这是谢字。言字旁，这边是身，这边是寸。”
又指著第二个字：“这是顾字。左边是厂字头，里面是工人的工，右边是个页字。”
小芳看著那两个並排写在一起的字，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谢。顾。
铁妮把铅笔递给她：“娘，你试试。”
小芳接过笔，在纸上慢慢写。
先写“顾”。厂字头，工人的工，页字旁。
笔画不多，写了几遍，虽然歪歪扭扭，但好歹能看出是个“顾”字。
再写“谢”。言字旁，身字，寸字。
笔画多，她写了好几遍，不是言字旁写歪了，就是身字挤不进去。
铁妮趴在旁边看，也不急，就等著。
小芳写了一遍又一遍。
写到第八遍还是第九遍的时候，那个“谢”字终於像个样子了。
言字旁站住了，身字没有挤出去，寸字老老实实待在右边。
铁妮拍手：“娘写对了！”
小芳低头看著那个字，忽然笑了：“还是你爹的名字好写点，笔画少，好学。谢伯伯的名字也不难写，就是这个谢字不好写。”
铁妮认真地说：“老师说过，不好写的字，多练几遍就会写了。”
小芳点点头，又写了几遍。
一遍比一遍好。
写到最后，她把自己觉得最好看的那张纸挑出来，摆在最上面。
那个“谢”字端端正正，言字旁立得稳，身字站得直，寸字收得正好。
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本子合上，拍拍铁妮的背：“行了，该睡了。”
铁妮爬上床，钻进被窝，没一会儿就睡著了。
小芳坐在床边，看著她，听著她均匀的呼吸声。
屋里安静下来。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小北屋看了一眼。孙定香的房门虚掩著，里面还亮著灯。
她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孙定香躺在床上，没睡著。看见她进来，撑著手坐起来。
“孙大姐，你还没睡？”小芳在床边坐下。
孙定香靠著床头，看著她：“你不也没睡。”
小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孙大姐，你刚才说『嚼舌头』，外面是不是有人说什么了？”
孙定香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糊弄过去：“没有，俺就是隨口一说……”
小芳看著她：“你刚才说第二次了。第一次在屋里，你说服务社的人嚼舌根子，我问你她们说啥，你没接话。”
孙定香被她说中了，有点心虚，低下头。
小芳的声音很平静：“孙大姐，你告诉俺。俺不怕听。”
孙定香抬起头，看著她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慌张，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的平静。
她嘆了口气，把服务社里听到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她们怎么笑，怎么说那些难听的。
她越说越气，到最后声音都高了：“她们还说……”
“还说什么？”小芳问。
孙定香咬了咬牙：“说你有本事，能让谢师长不要孟军医，还能让两个男人抢著给你买东西。还说……”
她说不下去了。
小芳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想起昨天大力来的时候，那眼神，那暗下去的光。
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可他什么都没说，放下鞋就走了。
她以为他是累的，是忙的，是……
原来他听见了那些话。
她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膝盖上的衣角。
孙定香看见她那样子，以为她是被那些话伤著了，一把拉住她的手：“小芳，你別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嘴贱，见不得別人好！你放心，俺明天就去服务社跟那帮娘们对骂！她们要是再说难听的，俺就拿大粪泼她们，就像之前泼白静静一样！”
小芳看著她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心里忽然一暖。
“孙大姐，”她轻声说，“俺不是往心里去。俺是在想，大力听见那些话的时候，心里是啥滋味。”
孙定香愣了一下。
小芳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他那人，啥都不说。心里有事，就闷著。他听见那些话，肯定不好受。”
孙定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小芳站起来：“行了，睡吧。明天俺把钱准备好，你帮俺带给谢师长。”
孙定香点点头。
小芳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孙大姐，服务社那边，你別去闹。那些话，你不理它，它自己就散了。”
孙定香看著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她想像的，硬气得多。
小芳轻轻带上门，回到自己屋里。
铁妮还在睡，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
小芳站在床边，看著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桌边，打开那个本子，翻到刚才写字的那一页。
“谢”字端端正正地摆在最上面。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个字。
然后她合上本子，吹灭了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那个本子上，落在那张写著“谢”字的纸上。
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