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府前罪己
三日后。西伯侯府门前。
天未亮透，校场四周已聚满了人。
消息是昨夜传开的。
说是西伯侯將就这段时间的种种事端，给西岐百姓一个交代。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有人说侯爷要杀姬无名谢罪，有人说侯爷要当眾悔过。
“姬无名那畜生敢这么放肆，背后没人撑腰，谁信？”
“嘘！你疯了？这话也敢外面隨便说？”
“怕什么？今日侯爷不是要给交代吗？看他怎么交代。”
没有人知道，这消息是广成子派人放出去的。
日头渐高，校场中央搭起一座高台。
台上，十七名將官被五花大绑，跪成三排。
他们的嘴被布条勒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为首那人，虎背熊腰，满脸横肉，即便被捆著，依旧像一头隨时会暴起的野兽。
他死死盯著姬昌，满目不可置信和仇恨！
姬无名。
百姓远远看著，有人认出了他，议论声越来越大。
“那就是姬无名？屠了青石村的那个？”
“就是他！听说他手上沾了几百条人命！青石村一百多口，连三岁孩子都没放过！”
“畜生！支持侯爷给西岐百姓一个交代！”
高台后方，西岐文武官员分列两旁。
姬昌站在最前面，穿了一身素色长袍，发冠端端正正，可那张脸蜡黄蜡黄的，眼底全是青黑，手藏在袖子里，一直在抖。
伯邑考站在他身后半步，一袭白衣，气质出尘。
姜子牙站在更远些的地方，看著这个年轻人清瘦的背影，始终猜不透他究竟想做什么，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广成子在云端，负手而立，俯瞰著下方，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
日头到了正中。
时辰到了。
姬昌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
手抖得太厉害，竹简哗啦啦响。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各位父老——！”
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所有目光落在他身上。
“今有逆將姬无名，本以边功微末，蒙朝廷擢拔，授以兵权。
不思报效，反行悖逆。自去岁秋至今，假借军令，屠戮属国村落一十二处，杀掠百姓三千七百余口，劫粮草十万余石，掳青壮充军八万余人，妇女充营者不可计数。
青石村、北地三部落、东边属国十二村……凡其所过，寸草不生，鸡犬不留。”
他的声音在发抖，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台下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其副將张横、李梁、王虎等十六人，或为虎作倀，或助紂为虐，或亲自操刀，或分赃聚敛。罪行累累，罄竹难书。”
忽然，一个烂菜叶子从人群中飞出来，啪地砸在姬无名脸上。
姬无名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
紧接著，更多的烂菜叶、臭鸡蛋、碎石子飞上来，砸在前排將官身上。
百姓们骂声四起。
“畜生！还我亲人命来！”
“杀了他！杀了他们！”
“三千多条人命！你们拿什么还！”
姬昌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继续念，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像是在生怕轮到自己。
姬无名的罪状念完了，张横的念完了，李梁的念完了，王虎的念完了。
十六名副將的罪状，一条一条，全部念完。
竹简上还剩最后一段。
他的手停住了。
后面的字，一个一个，像针一样扎进他眼里。
“本侯姬昌……”他念不出声了。
那是属於他的罪状。
那些被屠的村子，那些被掳走的青壮，那些被充入军营的女子，那些从他指缝间流走的命。
全部被广成子写在这卷竹简上，清清楚楚。
他额头开始冒汗，大滴大滴的汗顺著脸颊滑下来，滴在竹简上，洇湿了字跡。
他的手抖得像筛糠，竹简哗啦啦响，几乎要握不住。
台下情绪激动的百姓见姬昌神色有异，渐渐安静下来。
但很快便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侯爷怎么了？”
“念啊，怎么不念了？”
“后面写的什么？该不会是他自己的吧？”
“哼，姬无名敢这么无法无天，没人在后面撑著，他敢？怕是侯爷自己也乾净不了。”
百姓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如潮水一样涌上来。
有人冷笑，有人啐了一口，有人抱著胳膊等著看戏。
“念啊侯爷！不是要给交代吗？”
“怎么，別人的罪状念得顺口，自己的就念不出来了？”
姬昌站在台前，嘴唇哆嗦著，脸色从蜡黄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铁青。
他张了张嘴，只吐出半个字：“罪……”
后面的字，像是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百姓们却坐不住了，有人开始骂，有人摇头，有人转身就要走。
“什么交代？这完全就是糊弄我们呢！”
“我就说，上樑不正下樑歪！”
云端上，广成子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传音在姬昌耳边炸开，冷得像刀：“姬昌！还不快点！本仙可没空陪你耗！”
姬昌浑身一颤。
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台下百姓开始交头接耳，武將们面面相覷，文官们交头接耳。
气氛越来越诡异。
广成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目光越过姬昌，落在姜子牙和伯邑考身上。
传音再度响起，带著压不住的怒意：“姜师弟，上去帮他读！伯邑考准备上场！”
姜子牙心头一紧刚要行动，便看见伯邑考先动了。
那个年轻人从侧方走出，步伐不急不缓，神色平静如水。
他没有去接竹简，而是径直走到台边，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长剑。剑出鞘，寒光一闪，在日头下映出一道冷冽的白。
天色忽然暗了。
大片大片的乌云从西边涌过来，遮住了日头。
风起了，吹得台上的旗帜猎猎作响，吹得百姓的衣袍翻飞。
一滴雨落下来，砸在高台的木板上，紧接著雨越下越大，砸在台上，砸在人群中，砸在那排跪著的將官身上。
“哦？看来是准备大义灭亲以便迅速掌权了。”广成子在云端饶有兴致地瞧著这一幕，笑了，“果然是个可塑之才。”
伯邑考提著剑，走到台前。
他的白衣在雨中格外醒目，如一株在风雨中挺立的青竹。
他没有看父亲手中那捲竹简，更没有接。
他从自己袖中取出另一卷竹简，展开。
台下百姓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伯邑考抬起头，雨水砸在下定主意后坚定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