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麻花
正月十六的清晨,天还没亮透,宋行逸就醒了。他睁著眼躺了一会,听见隔壁屋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宋行安在收拾东西。
今日他们兄弟俩要启程回金陵了。
外头的灯还没收,透过窗纸映进来,屋里笼著一层淡淡的光。
宋行逸起身,摸黑穿好衣裳。
他动作轻,不想惊动旁人。
可推门出去时,廊下已经站著一个人。
陈玉莹披著衣裳靠在柱子上,见他出来,柔声道:“快去洗漱吧,娘给你做了爱吃的。”
宋行逸点点头,微微皱眉:“娘,您莫要再起这般早等著了。清晨日头冷,仔细伤身。”
他也不知母亲在此处候了多久,想来也有一会,否怎能巧见他出来。
陈玉莹应了一声,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指尖在他肩头停了一停,才收回去。
“去吧,水已经烧好了。”
宋行逸转身往厨房走,走出两步又回头,见陈玉莹还站在廊下,晨风吹著她的衣角,那盏快燃尽的荷花灯在她头顶微微晃著。
“娘,您也进屋去,外头凉。”
“晓得了。”陈玉莹嘴上应著,脚却没动。
宋行逸嘆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不再劝,快步去了厨房。
进去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陈玉莹已经转身,正慢慢往回走。
他这才放心,抬脚进了厨房。
灶台上果然温著一大锅热水,旁边铜盆里已经兑好了凉的。
他匆匆洗了脸,又舀了一瓢水漱口。
正擦著脸,宋行安也揉著眼睛进来了。
他虽起得时辰早,但昨日买的物件有些繁多,收拾一番要了一些功夫。
两人很快收拾妥当,待回到堂屋时,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陈玉莹端著一屉包子从厨房出来,陈小珍跟在后头端著两碗粥。
时辰尚早,但家中除了年纪小的娃娃都到了。
人多,分坐了两座。
老人年纪大觉轻,一向起得早,此时已坐在主座。
屋里点了几盆炭,倒也烧得暖和。
“快坐下吃,”陈小珍催道,“趁热。”
兄弟俩点头应声,坐在了老两口对面。
宋溪也在桌边坐著,手里端著一碗粥,见两人坐下,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多腾些地方。
待人坐下,他伸筷子各夹了一个包子放到两人碗里:“多吃些,路上没这么热乎的。”
“谢谢小叔。”宋行逸道。
宋行安咬了一口包子,含混道:“小叔也吃。”
宋溪笑了笑,没再说话,低头喝粥。
老两口吃不得油腻,便只吃一点糖包子和素菜包子。
至於猪肉大葱馅的包子,他们只能尝一些。
猪肉大葱馅的包子,咬一口直冒油。蒸了一盆子包子,一下就见了底。
宋行逸吃了两个,又喝了半碗粥,觉得胃里暖烘烘的。
宋行安吃得快,也吃得多。他吃了两个猪肉包,外加三个其他馅的,一共五个包子,又喝了一碗粥。
吃饱了以后,他抹了嘴,起身道:“我去拿包袱。”
宋虎叫住他:“急什么,还早著呢。”
“二叔,早些走,免得赶不上船。”宋行安笑道。
宋虎不再拦,闷头把碗里的粥喝乾净,也站起来:“我送你们。”
宋柱在边上道:“我也去。”
宋大山也发了话:“都去,都去。”
宋溪放下碗,站起身:“走罢。”
就这般,一家人陆续出了门。马车跟在后面。
到了巷口,宋大山和李翠翠站住了脚。宋虎、宋柱、宋溪也跟著停下来。
李翠翠拉著宋行逸的手,半晌才鬆开,又去拉宋行安的手,嘴唇动了动,只说了句:“安娃,虎娃,到了记得来信。”
宋行安应了。宋行逸道:“奶,等回去了,我落地就写信寄来。”
李翠翠一听,笑了声:“好娃子。”
宋溪站在宋大山身旁,伸手替宋行逸正了正包袱带子,又拍了拍宋行安的肩膀,低声道:“路上互相照应,遇事別爭。到了金陵,有事就捎信回来。”
“记住了,小叔。”宋行逸点头正色说道。
宋溪頷首,退后一步,没再说什么,把手拢进袖子里,看著他们。
陈玉莹走在最后,手里提著一个油纸包,追上宋行逸,塞进他手里:“路上饿了吃,昨儿炸的麻花。”
宋行逸捏了捏纸包,没有推辞,轻声道:“娘,保重身子。”
陈玉莹笑了笑,眼眶微微泛红,却没让泪掉下来。
兄弟俩上了马车,车夫扬鞭,马车轆轆地朝渡口方向去了。
宋溪站在巷口,目送著马车越来越远。
晨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眯著眼,一直望到那辆马车拐过街角,才转身扶著宋大山和李翠翠往回走。
到了渡口,船已经等在岸边了。
船家是个黑脸汉子,蹲在船头抽菸,见他们来了,站起身拍了拍衣角:“去金陵的?上船吧,再等一刻钟就开。”
宋行逸先上了船,把包袱搁在舱里,又伸手拉了宋行安一把。
两人在船尾坐下,看著岸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日头升得高了,河面上泛著碎金似的光。
船家解了缆绳,竹篙在岸上一点,船便悠悠地离了岸。
船离码头越来越远,岸上送行的人影渐渐变小,融进了来来往往的人群里。
宋行安忽然轻轻嘆了口气,靠在了船舷上。
“虎头,”他说,“下次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宋行逸没有答话,只从包袱里拿出陈玉莹塞的油纸包,拆开,递了一根麻花给宋行安。
“吃吧,还热著。”
宋行安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忽然笑了:“还是二婶炸的麻花好吃。”
宋行逸也咬了一口,没说话。
船顺水而下,洛阳城在身后越来越远。
鼓楼的轮廓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一线青灰色的影子,融进了天际。
河风带著初春的凉意,吹在脸上,却也不觉得冷。
宋行逸把麻花吃完了,擦了擦手,又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的水面上,一只水鸟掠过,翅膀沾了一下水,又飞高了。
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转过身,面朝前方。
金陵在南边,船正往南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