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上元节
转眼到了正月十四,宋行逸忽然说想吃汤圆。陈小珍先听见了,笑著道:“那就包唄,虎头爱吃,家中就煮,左右如今也没什么事。”
此言一出,家中都是附和。
陈玉莹作为亲娘,最是上心,起身就去揉面。
宋行逸也起身,帮著拌馅。
黑芝麻馅的,里头添了不少白糖。
宋行安坐不住,去烧水。
陈小珍觉得自己发了话,没看著的道理,也在一旁帮忙。
一来二去,家中人都过来搭手。人多好办事,没一会儿就收拾妥当了。
汤圆下了锅,一个个白白胖胖浮在水面上,热气腾腾。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又是一阵热闹。
宋行逸吃了一口,说道:“还是娘做的好吃,金陵那边的汤圆跟咱们这边的不一样。”
陈玉莹笑道:“有什么不一样的,都是糯米粉包的。”
宋行逸咽下汤圆,方才道:“不一样。金陵的汤圆馅儿是鲜肉的,咱们这边是黑芝麻的。”
宋虎一听皱起眉,语气带著几分不確定:“鲜肉的?那不是跟饺子一样了?”
宋行逸笑了笑:“爹,入乡隨俗嘛。”
宋虎又嘀咕了两句,到底没想明白这是什么吃法。
隨即又想到,难怪娃儿一回来就嚷著要吃汤圆。只怕是这肉汤饺子,不合胃口。
到了晚上,宋家尚未掌灯,外边已经一片灯火。
明日便是正月十五,此时如此,倒也不意外。
夜里,连小娃娃们都早早歇下了。
待到隔日,上元节,也是两兄弟待的最后一日。
洛阳城处处张灯结彩,街上人山人海。
上元节放灯十日,从正月初八至十七。
洛阳作为京都,鼓楼、十字街一带灯火辉煌。
天还没黑尽,宋家眾人便出了门。
李翠翠换了一身簇新的灰兔皮袄,戴著绒帽,被宋行逸和宋行安一左一右搀著。
宋大山穿著厚棉袍,拄著拐杖,由宋溪慢慢扶著走。
宋柱和陈小珍走在中间,不时回头照应。
宋虎带著小娃娃们在前头跑,几个怀字辈的你追我赶,仁字辈的小不点们踉踉蹌蹌跟在后面,急得直喊“等等我”。
惹得后面的行字辈笑个不停。
几对年岁尚轻的夫妻,都一道走著。
或是相视一笑,或是私牵著衣袖。眼神追隨著娃儿,仔细將人看顾著。
待出了巷口,眼前便是另一番天地。
整条大街被花灯照得如同白昼,绚丽夺目。
官府每隔百步设一座灯楼,高达两三丈,竹木扎成,糊著彩绢,画著八仙过海、嫦娥奔月、西天取经的故事。
灯楼四角掛著流苏铃鐺,风吹过叮噹作响。
最气派的是鼓楼前那座鰲山灯,叠了十三层,最高处立著一个纸扎的观音,手持净瓶,周身缠满小灯,流光溢彩。
街两边铺子门口都掛著自家的灯。
绸缎庄的走马灯上画著仕女,转起来裙裾飘飘;药材铺的纱灯写著药名和药方;酒楼门口掛著一排红灯笼,每只下面缀著木牌,写著酒菜名目。
卖灯的铺子掛满了兔子灯、荷花灯、鲤鱼灯,引得铺子前面挤满了人,多是一些年纪不大的孩子们,瞧著都挪不动脚了。
宋家这边也是如此,若非大人牵著,小娃娃们早就跑散了。
宋怀镶拉著弟弟钻进人群,挤到一盏唐僧取经的灯前,指著孙悟空的纸偶大喊:“看,猴儿!”
宋怀柔牵著妹妹宋怀婉,在人缝里踮著脚尖看走马灯上四大美人的画儿,看得出神。
仁字辈的几个小的被宋虎抱起来骑在肩头,拍著手笑。
街上还有杂耍。一处空地上,老汉在舞火流星,铁丝笼里燃著炭火,舞起来呼呼生风,画出两道火龙。
宋行安叫好,把手掌拍红了。
另一处有人在打花鼓,一对青年男女边敲边唱,引得围观者鬨笑。
卖吃食的小贩沿街叫卖。糖葫芦、炸麻花、热梨汤、糖瓜,香气四溢。
宋行安给每个小娃娃都买了一串糖葫芦,又揣了一包糖炒栗子,边走边剥著吃。
猜灯谜是上元节必不可少的乐子。十字街口搭了一座彩棚,掛满了灯,每盏灯下悬一条红纸写著谜面。棚前聚了一堆读书人。
宋行逸看见一个谜面“月中桂花”,打一地名。
他想了一会儿,对身边的宋行远说:“大哥,这谜底是洛阳?落了太阳的阳?不对,月中乃夕,桂花乃贵……我糊涂了。”
宋行远道:“是洛阳。你拆错了。”
旁边的宋怀璟抢著说:“我知道!月中是月里,桂是贵,贵字进了月……那是个膾字,不是地名。”
一群人都笑了。
宋溪扶著宋大山慢慢走在后头。
宋大山听著热闹,脸上一直掛著笑。
將近亥时,人越来越多,摩肩接踵。
宋柱怕老人累著,说:“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陈小珍也说:“娘脸色不太好。”
李翠翠確实撑不住,坐在路边台阶上歇气,嘴里却说:“没事,再看一会儿。”
宋大山也坐在旁边喘气,摆摆手:“你们看你们的,我坐这儿等。”
宋溪道:“回去吧。正月十六还有灯,明日再出来。”於是一家人往回走。
宋行逸和宋行安架著李翠翠,宋虎把最小的仁字辈娃娃扛在肩上,宋柱扶著宋大山,宋溪走在最后头,不时回头看看。
到家时已近子时。
李翠翠一进门就瘫在椅子上,脱了鞋揉脚,念叨:“老了老了,走不动了。”
宋行远赶紧去倒了杯温水,宋溪在旁边给老人按摩肩部。
宋大山被扶上炕,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看著满堂儿孙,慢慢说了句:“好,热闹。”
小娃娃们还兴奋著,手舞足蹈的雀跃。
宋怀柔把荷花灯点起来掛在廊下,几个娃娃抱著糖人不撒手,糖人已经化了半截,黏了一手。
宋溪让陈小珍和陈玉莹把孩子们领去洗漱,又让人给老两口烧了热水烫脚。
等院子里安静下来,宋溪站在廊下,看著那盏荷花灯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远处还有零星的爆竹声,烟花偶尔在夜空里炸开一朵。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这一夜,洛阳城里灯火未熄,直到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