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仁字辈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簌簌的声响透进来。宋溪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冷风夹著雪花扑进来。
院墙上、屋檐上、石榴树的枝干上，都覆著厚厚一层雪。
那棵新栽的石榴苗被稻草裹著，在雪地里露出一个小小的人字形尖顶，像是戴著一顶白帽子。
雪下得大了，纷纷扬扬的，把整个院子都覆成了一片雪色。
宋溪看了片刻，关上窗，转身回到炭盆边坐下。“行了，都去睡吧。”
他道，“明日还得早起。”
宋行安应了一声，起身走了，眼尾还掛著笑意，步伐轻盈。
宋行逸也站了起来，朝宋溪点了点头：“小叔，早点歇著。”
宋溪“嗯”了一声，没有动。
炭盆里的火还亮著，映得他脸上的轮廓分明。
他坐在那里，听著外面的风声雪声，还有远处传来的稀稀落落的爆竹声，一夜无话。
正月初一。外头天还未亮，宋溪便已起了。
这是他在洛阳待的第三个年头，也是他升任通政使后的第二个新年。
按照规制，正月初一，百官需进宫朝贺。
宋溪穿上朝服：梁冠、赤罗衣、赤罗裳、白纱中单，佩綬、笏板，一切穿戴齐整。
家中早已备好马轿，宋溪辞別父母，趁著夜色赶往宫门。
午门外，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
通政使位列正三品，在西班靠前。
司礼监太监宣读“免贺”諭旨后，百官行十四拜礼，山呼万岁。
礼毕，皇帝赐宴，不过只是象徵性的，每人一份“汤饭”，吃完便散。
宋溪回到家中，已是巳时。
他换了件石青色的家常道袍，先去正房给爹娘磕头拜年。
宋大山和李翠翠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正中的椅子上。
八十多岁的老人，精神头不如往年，但过年这日，脸上都泛著红光。
宋溪跪下磕了三个头，说了几句吉祥话。
宋大山点了点头，李翠翠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封递给他，嘴里念叨著：“小宝，开年又长一岁了。”
宋溪接了，笑著道了谢。
老两口都很高兴，又念叨了一些祝福他的话。
接著是宋柱和陈小珍坐在下手，宋溪作为弟弟，也给兄嫂拜了年。
而后是二哥宋虎、二嫂陈玉莹。
接下来便是他坐著，等家中小辈来拜见。
宋行远打头，宋微仪和贺和璧居右，之后是宋行安、宋行逸、宋行言，一个接一个地进来磕头。
待他们之后，是怀字辈。宋怀璟在前，宋怀镶居二。
平日里宋怀璟都在书院求学，鲜少归家。
宋怀镶今年方满十五，天资一般，从前一直在家中求学，去年才也去了书院。
二人都是宋行远与孙氏的孩子，相差三岁余。
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性情倒差了许多。
再就是宋行言的孩子，年岁还太小，便由前面的哥哥们牵著手。
女孩们也排了一列，宋怀柔在前，宋怀婉在后。
宋家人丁多，但家里有两个孙辈的娃娃没有一道回来，这般倒显得有几分冷清。
待他们之后，就是仁字辈。
如今只有四个娃娃：宋仁欒、宋仁祥、宋仁菱、宋仁簫。
宋家如今定下了族谱，无论男孩女孩，只要是家中娃娃，都取族谱名。
“行怀仁继，扬世永昌。”
意为：行为处事要心怀仁德，能够继承先祖遗志，將家业发扬，使家族永久昌盛。
这是老两口的想法，而后由宋溪落定。
从前他们未想这么多，也不敢想。而如今家中著实发跡，又五世同堂，方才尘埃落定。
小娃娃们一上来，跪了一排，先给曾太爷爷、曾太奶奶磕，再给太爷爷、太奶奶磕，再给太二爷爷、太三爷爷磕，而后是爷爷，再就是爹娘。
这一下又一下，虽已提前说过別磕得太实，但总有疏忽，不一会儿就磕得咚咚响，逗得满屋子笑声不断。
到了接红封的时候，小娃娃们笑得没停。
家中长辈多，这一个又一个红包，將怀里塞得鼓鼓囊囊。
等这一切做完，一家人又围起来吃饺子。
饺子是除夕夜包好的，初一早上煮来吃，叫做“更岁交子”。
之后，宋溪便与双亲及哥嫂坐在家中，等待客人上门拜年。
小辈们各自外出，去拜年。
此时的通政使府邸门口，早已掛了一个红纸袋，上写“接福”二字。
这是飞帖之俗：来拜年的人若主人不在，便投一名帖於袋中，等同拜过。
宋溪虽在家，但来客太多，门房收了一沓名帖，其中不少是下属和同僚的。
宋溪亲自出门拜访了几家要紧的：吏部侍郎、都察院左僉都御史、陕南府知府。
其余则只投帖了事。
洛阳城里年味浓，街上到处是穿新衣的孩童，跑著笑著，手里拿著炮仗。
家家户户门上贴著春联，掛著红灯笼，一派喜庆。
路过粥棚，葛大娘正忙著施粥，看见宋溪，远远喊了一声：“宋郎君，过年好啊！”
宋溪停下脚步，笑著拱了拱手：“葛大娘过年好。”
葛大娘擦了擦手，从锅里盛了一碗粥，端过来：“郎君，尝尝，今儿个加了红枣，甜著呢。”
宋溪接过来，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喝。”
葛大娘笑得脸上褶子都舒展开了。
从正月初一到正月十三，日子过得飞快。
宋溪难得有这么多天的清閒，虽然封印只有四天，初四便开了印，但他是堂上官，不需每日坐值，隔几日去衙门看一看即可。
每日陪著双亲，跟哥哥们说说话，偶尔教教家中的几个娃娃读书。
宋行逸也帮著教，他年轻一些，辈分也不如宋溪高。
小娃娃们不怕他，缠著他讲故事。
宋行逸就讲金陵的传说，什么莫愁湖的来歷、燕子磯的典故，小娃娃们听得入了迷。
宋行安閒不住，隔三差五往外跑，今天去会朋友，明天去逛街市。
每次回来都带一大堆东西，有吃的有玩的，分给小娃娃们，惹得满院子欢腾。
宋虎也跟著凑热闹，带著小娃娃们放炮仗、猜灯谜，玩得不亦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