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石榴
宋溪里外看了一圈，见米麵粮油都还充足，暑天里还添了绿豆汤和凉茶，便没多说什么，留下几十两银子走了。管事送了他一程。
宋溪衣著虽好，却不常佩戴玉佩玉扳指之类的东西。
管事瞧他气度，猜他是做文官的，或是教书先生。
每回来捐的银子不多，只有几十两，但每月都来，便以为这是他的月银，光靠俸禄怕是不够，兴许还有別的营生。
管事也曾善意提醒过，问及家中情形，宋溪只答“极好”。
管事提了两回，见他始终这般，渐渐也就明白了——宋溪说的不是假话。
这般误解，倒也不算少见了。
管事什么人都会送，只要是捐钱的善人。
但能让他送远的不多，比如家中不宽裕却每月捐二十文钱的葛大娘，比如断了一条腿靠卖艺为生的姜小哥。
管事不要他们的银子，却也拦不住他们行善的心。
宋溪出了门，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排队领粥的老人和孩子。
管事在一旁介绍，宋溪点头道谢，而后便离开了。
到了七月底，石榴树上的果子红了大半。
宋溪下值后路过，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硬邦邦的，还没熟透。
他笑了笑，打算等熟了尝尝。瞧了两年，还不知是什么味道。
他又仔细数了数，结的果子不算多，约莫有十来个，到时候可以带两个回去给父母尝尝。
归家的路上，他又想著，是不是能用那种子，在家中的院里也种一棵。
这些年来，宋溪去了不少地方，常碰见石榴树，又经过这两年，偶尔归家在书房，瞧见窗外的树，还有几分不適应。
八月初，天气渐渐凉了些。
通政司的公文又开始多起来，各衙门的秋季奏报、来年预算的初步方案，一股脑儿全涌过来。
这日，周同拿著一份文书进来，放在他案头：“大人，礼部送来的，今年秋闈的监试官名单，请您过目。”
宋溪接过，仔细看了一遍，名单上有他的名字。
秋闈第二场，外帘监试。
他提笔批了“知悉”二字，递给周同。
此前在地方任职时，他虽未有几次亲自监试的机会，但却也多次参与过乡试期间的协调事务，对考场规矩並不陌生。
等到八月中，秋闈开考。
宋溪作为外帘监试，天不亮便到了贡院。
贡院大门森严，號舍整齐排列，空气中瀰漫著墨香和桐油味。
考生们鱼贯而入，有的面色紧张，有的故作镇定。
宋溪站在外帘的位置，目光扫过人群，面色平静。
考试进行到第三天，出了事。
一个考生袖中搜出一张小抄，內帘考官当场就要按舞弊论处，取消资格、枷號示眾。
宋溪抬手拦了一下：“慢著。”
他走过去，拿起那张小抄看了一眼。
纸上抄了几条经义，字跡潦草，墨色浓淡不一，像是仓促写就。他又走到那考生的桌案前，拿起试卷看了看。
试卷上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与小抄上的字跡截然不同。
宋溪问那考生：“这小抄是你的？”
那考生已嚇得面如土色，浑身发抖，扑通跪倒：“大……大人，学生不知道这是什么！学生进场之前，同乡塞了一封信给学生，说让带进去。学生以为是家信，隨手塞进袖中，没来得及看。学生冤枉啊！”
说到最后，声音里已带了哭腔。
宋溪低头又看了看那张小抄，確实是一张纸条，並非信笺，叠得方方正正。
他问：“你同乡叫什么？哪里人？现在何处？”那考生一一答了，声音发颤，但条理还算清楚。
宋溪沉默片刻，对內帘考官道：“字跡对不上。若真是他准备的小抄，不至於连字跡都不遮掩。先將人带到偏房，別耽误其他考生。此事查清楚再定。”
內帘考官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考生被带下去时，回头看了宋溪一眼，眼里满是感激。
事后查明，那同乡自己准备了小抄，入场前藉口塞信，將纸条夹带进去，想藉机陷害。
考生確实不知情。按律，夹带者无论知情与否，皆取消考试资格。
宋溪替他求了情，免了枷號示眾的处罚，只作逐出考场、取消资格处理。
那考生离场时，跪在贡院门口朝里磕了三个头，被差役搀走了。
此事只是小插曲，后续宋溪也只是被问了一回，没再生出事端。
秋闈结束，宋溪下值路过石榴树，抬头一看，枝头的果子已红得透亮，沉甸甸地垂著，有的甚至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莹的籽粒。
他伸手摘下一个，轻轻一掰，果皮应声而开，红艷艷的籽粒密密匝匝挤在一起，在阳光下泛著水光。
他尝了一颗，酸甜適口，汁水丰盈。
“熟了。”他笑了笑，回值房找了一个空匣子，將树上熟透的果子仔细摘下来，一共得了九个。
他留了两个在值房案头，剩下的七个用匣子装好，下值时带回家中。
到家后，宋溪將匣子交给李翠翠：“娘，院里的石榴熟了，您尝尝。”
李翠翠打开一看，满匣红艷，笑得合不拢嘴：“哎哟，这果子结得真好。”
她拣了几个分给小娃娃们，又留了两个给小儿子。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石榴，小娃娃们吃得满手满脸都是汁水，笑声不断。
宋溪也拿了一个，掰开来慢慢吃。
他想起两年前刚来洛阳时，这棵石榴树还只有一人多高，如今已结了满树的果子。
日子过得真快。
八月中秋，宋溪休沐一日，傍晚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团圆饭。
月亮又圆又亮，掛在院子上空，银辉洒了一地。
几个小娃娃在院子里追著跑，笑声清脆。
九月，秋高气爽。
这日周同拿著一份文书进来：“大人，北边来的加急题本，宣府镇的冬衣已经备齐，请朝廷核验。”
宋溪接过仔细看了起来。
宣府镇和大同一样是边镇，去年大同出了事，今年各处都格外谨慎。
这份题本程序完备，数目合理，附了详细的採买清单和市价参考。
宋溪提笔批了“照准”二字，递给周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