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栽种
周同接过来，也不由鬆了一口气。上回大同案仿佛还歷歷在目，如今司里上下对边镇之事都重视得很。
送到宋溪这里便是最后的定局之音，眼下算是过去了。
周同年岁已高，但干劲不错，脚步轻快地拿著题本退了下去。
至於后续的事，自有底下人处理，不用他们再多操心。
宋溪待人走后，又坐了一会儿，而后站起来活动身体。
他的值房不算小，外头还有一个院子，足够他舒展手脚。稍稍活动，久坐后酸软的躯体舒畅不少。
他做了几回深呼吸，又打了一段太极，方才算休整完。如今日子还算热，不便出去，在里头舒適一些。
喝了口凉茶，宋溪方才坐下，继续处理公务。
到了时辰，宋溪收拾好案桌，准点下了值。他没有直接走路归家，而是坐上马车，转身去了一处藏在洛阳西南角的私房菜馆。
小二瞧见他进来，哟了一声，赶忙上前来迎，言语间都是恭维：“宋大人里面请，崔大人已经在里头了。等您一坐好，咱们就上菜。”
小二满脸堆笑，半曲著身子在前头引路。
宋溪頷首，上了二楼，掠过两间包厢，跨步踏入其中一间，绕过屏风。
“介夫兄。”宋溪抬眼瞧见人，笑著唤道。
“韞止，可来了。快坐。”崔堰亦是满脸笑意。两人虽同在洛阳，但也聚少离多。
不过比起往年逢年过节才能见一次、平常只能书信来往，已是好得多了。
宋溪点头坐下。
小二又对著崔堰把话说了一遍，在问过两位大人的意见之后，才退了出去，到厨房催著上菜。
菜色上齐，小二退出去时，小心地將门关上。
听到关门的动静，两人对视一眼，才开始推心置腹地交谈。
这家私房菜馆菜色不错，最重要的是人少，实行预约制，素来不贸然接待客人，且上下对客人的信息守口如瓶。
不少同他们一样的官员也曾来过，只是彼此都默契地没有言明。
两人交谈了一个时辰，待到天色转暗，方才分別。
宋溪归家时，习惯带一些菜回去。左右是两道，都是清淡软烂的，也適合老人家吃。
待他到家，父母已经吃过。消了一会儿食，临睡前尝了一下他带的菜，余下的都进了宋虎的肚子。
宋虎惯有夜里也吃一回的习惯。说来，还是因宋溪的缘故才有的。
偶尔宋溪来不及归家，托人捎消息回来的时候，补汤已经燉上，便只能让宋虎喝了。
一来二去，也有些年头了，就成了习惯。不过宋虎也不是常吃，偶尔嘴痒了，隔三差五跟著宋溪吃一回。
到了九月下旬，天气转凉得厉害。
不过半旬不到，便需要添一件单衣了。
这日宋溪下值后，路过那棵石榴树，驻足看了看。
树上的果子已经摘完了，只剩几片黄叶掛在枝头，在秋风里簌簌地响。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上回说要种石榴树的事。
之前吃剩下的种子没种活，后来便忘在了脑后。如今又想起来，倒是又有了兴致。
次日休沐，宋溪去花市买了一株石榴苗，不大，才二尺来高，细细的枝干上顶著几片嫩叶。
卖苗的老农说这是三年前嫁接的苗子，种下去明年就能开花，后年就能结果。
宋溪付了钱，將苗子带回家，在上次没种活的西墙根下又挖了坑，施了底肥，小心地栽下去。
浇完水，他蹲在苗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值房那棵树，也不知道是谁种的。
也许再过几年，这棵树也会长成那棵那么大，结满红艷艷的果子。
待他回头把这事和他娘说时，李翠翠笑道：“也不知能不能吃上这树结的石榴。”她的眼睛已经有几分浑浊，望著西墙出神。
宋溪道：“娘，您能吃上。一定能。”
李翠翠听了高兴，连道：“好，好。你种的石榴，娘要吃上。”
往后的日子，李翠翠常望向那处，眼看著树木在风中摇晃。看著脆弱，却又坚毅不挠。
她把这事也说给了宋大山听，宋大山道：“成。咱俩一块儿等。”
说完，他逗了逗笼子里的鸟，慢吞吞道：“小红，回头也给你换个窝。咱们掛那树上去。”
几日后，临近十月，朝廷的邸报多了起来。
北边几个镇都陆续报了冬衣备办的情况，大同、宣府、蓟州、辽东，一份接一份的题本，宋溪一份接一份地看。
程序上都没什么问题，数目也对得上，但他还是每一份都仔细看了附带的採买清单，尤其留意市价。
宣府镇的那份清单上，棉布每匹银二钱八分，棉花每斤银六分。
大同镇的略贵，棉布每匹三钱，棉花每斤六分五厘。
宋溪將两个数字比了比，又翻了翻往年存档的案卷，发现大同的棉布价格比去年涨了两分。
两分银子不算多，但冬衣採买动輒成千上万匹布，两分的差价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他把这个发现写在了批语里，没有质疑什么，只是提醒了一句“宜加意核实，务使实惠及於军士，无令中间侵渔”。
周同看了，不由问道：“大人，您又加私函了？”
宋溪道：“这个不加私函，就写进转呈的摘要里。”
周同应了一声，此事事关重大，他亲自去办了。
批语递上去，不消三日，消息便火急火燎地传了回来。
大同镇的棉布价落了。自上而下，无人敢怠慢。
去岁大同冬衣案，皇上震怒，连杀数人，人头落地的声音还没散乾净。
如今但凡沾边镇二字的，人人如惊弓之鸟，谁还敢在这上头做文章？风声一出，大同镇连夜核实，价目当日便压了下来，生怕慢一步就有人要掉脑袋。
同月，天气渐冷。
通政司的值房里开始生炭火，案头的公文堆得比平日高，各衙门的年终奏报、来年预算、官员考核，又到了年底最忙的时候。
这日周同拿著一份文书进来，脸上带著几分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