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断你水电?老子让你尝尝烟燻火燎
半夜两点。灯灭了。陈大炮在黑暗里睁开眼。
二月潮气重,门房没暖气,但他裹著军大衣睡惯了。
那根劣质灯绳扯不亮了。
走廊外头,张家和老齐家的窗户透著橘黄。单单他这间门房,黑得像口棺材。
陈大炮趿拉著鞋出门。配电箱上多了把新锁。黄铜锁芯,连点划痕都没,摆明了刚掛上去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
二楼王秀芝的屋子黑著,可窗帘缝里漏出一根煤油灯的黄线。
憋著坏,等天亮看猴戏呢。
陈大炮扯了下嘴角,转身回屋。睡觉。
——
天亮了。
林玉莲端著搪瓷盆去天井。
水龙头拧了三圈。乾的。
管子上被人拿铁丝死死勒了七八道,套著皮管,塞著木头楔子,还拿麻绳绑在铁箍上。
这活干得不粗糙。
专业。
张家媳妇端著木盆出来,傻眼了:“昨晚还好好的啊……”
二楼的窗户“吱呀”推开了。
王秀芝探出半个脑袋,围著碎花围裙,手里攥著一把蒲扇。
“哟,水龙头坏啦?”
她的语气里带著三分关切,七分幸灾乐祸。
“这老房子就这样,管道年久失修。我昨天让小东找了个师傅来看,人家说得换总管道,要报街道办审批呢。快的话……十天半个月吧。”
十天半个月。
林玉莲攥紧了搪瓷盆的边沿。
王秀芝又喊了一句:“你们要是急用水,弄堂口有公用水站,走十五分钟就到。”
窗户关上了。
断电、断水。
在这零下两度的大上海二月天,这是要把他们爷俩往绝路上逼。
——
“爸……”
林玉莲回到门房,声音发颤。
陈大炮正蹲在地上,对著一张发黄的手绘图纸看。
听见儿媳的声音,他头都没抬。
“水断了?”
“嗯,电也没了。咱们怎么办?”
陈大炮把图纸折好揣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她断她的。老子有老子的活法。”
他走到门房外面,在天井角落转了一圈。
老张家媳妇说过,这院子以前有口老井。解放前大户人家用的,后来通了自来水就废弃了,井口用条石盖上,上面堆了一堆破烂。
陈大炮扔开烂竹筐、碎砖头、发霉的旧棉被。
露出一块青石板。
双臂一发力,几百斤的石板硬生生推开。一口两尺宽的老井露了底。
他趴在井口闻了闻。
没臭味。有股淡淡的土腥气。
好水。
陈大炮从挎包里掏出一根尼龙绳,绑上搪瓷盆,放下去。
三秒后,绳子一沉。
提上来,满满一盆清水。
他尝了一口,点点头。
“比自来水好喝。”
林玉莲愣住了。
二楼的窗帘猛地抽动了一下。王秀芝的脸贴在玻璃上,脸上的肉在抽搐。
——
水的问题解决了。
电呢?
陈大炮压根没打算去开那把锁。
他在天井的空地上,拢了一圈碎砖头。
从门房搬出两块乾柴,又去弄堂口的废品站花两毛钱买了一捆湿松枝。
“爸,您这是……”
“做饭。”
陈大炮掏出洋火,刺啦一声点著了乾柴,“没电,灶台不让用,咱就钻木取火。老祖宗的规矩。”
小铜锅架上,老井水倒进去。半块陈年熏腊肉切得薄透如纸。
松木燻肉的油香被滚水一激,霸道的肉味像长了腿,横扫整个大杂院。
老齐家的窗户开了。
张家的门也开了。
二楼,李科长家的窗帘也掀了个角。
大清早在弄堂天井里烧极品腊肉。这味道,方圆五十米之內,没人扛得住。
——
但陈大炮要的,根本不是这口肉香。
粥熬出油花,他端下铜锅。
然后,把那捆湿松枝一根一根码在火堆上。
湿木头遇到明火,不著。
但冒烟。
大量的、浓烈的、呛人的白烟。
松脂遇热分解出来的辛辣气味,混著未充分燃烧的碳颗粒,形成了一股粘稠的灰白色烟柱。
陈大炮站在火堆旁边,手里拿著一块破纸板当扇子。
手腕翻压,带出节奏。
当年在南边战场,他连敌人的毒气弹走向都能预判。对付个二楼破窗,纯属高射炮打蚊子。
破纸板一下下扇著,硬是把烟柱压成了一条贴地走的毒蛇。顺著墙根,拐著楼梯,直扑二楼东头那扇窗。
——
没过三分钟,二楼炸了锅。
“咳咳咳——天杀的!”王秀芝捂著嘴撞开门,咳得胃酸都要吐出来。
苏小东连滚带爬跟著衝出来,手里拽著条被熏成黄褐色的新被子,呛得直翻白眼。
王秀芝扒著栏杆往下骂:“陈大炮!你在底下作什么死!”
陈大炮手里正往锅里下薑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做饭。”
“谁家做饭烧湿柴火!”
“嫂子,电断了,水停了。”陈大炮又扔进去一把滴水的蒿草,“我个泥腿子买不起好炭。这湿柴便宜,两毛钱一大捆,省钱。”
王秀芝气得脸青一阵白一阵。
捂著嘴跑回屋,“砰”地锁死窗户。
陈大炮又蹲下去,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更粗的湿松枝。
烟量翻倍。
窗户关了也没用。
上海老弄堂的房子,木窗框和砖墙之间有缝。
那白烟就跟长了眼一样,顺著缝隙往里生钻。
十分钟后,王秀芝家的窗户又开了。
因为不开窗,更闷。
窗户一开,浓烟长驱直入。
王秀芝拿著湿毛巾捂著鼻子站在阳台上,脸都气歪了。
“陈大炮!你要不要脸!”
陈大炮把碗端平,拿大勺舀了满满的粥。
腊肉粥熬得稠厚,金黄色的米油裹著腊肉丁,撒了几粒葱花。
“玉莲,趁热吃。养胃。”
“嗯。”
林玉莲端著碗,低头喝了一口。
又鲜又香。
她抬起头,看著天井上方涕泪横流的舅妈,原本堵在胸口的那口恶气,全散了。
——
第一天,王秀芝硬抗。
第二天早上,陈大炮又烧了一堆湿柴。
这次他加了半乾的苦蒿草
蒿草的烟更呛。带著一股辣嗓子的苦味。
王秀芝家的窗帘彻底报废了。原本淡黄色的绸布,变成了灰褐色。
苏小东的白衬衫也完了。晾在阳台上,被熏出了几个黑点。
“妈,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苏小东在屋里跺脚。“那老东西是疯子!”
王秀芝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天井里的火堆旁边,陈大炮正教张家媳妇怎么用井水淘米。
两人有说有笑。
反手还盛了一碗腊肉粥递过去。
收买人心,拉拢邻里。
王秀芝的指甲嵌进了窗台的木头里。
她想通了。
这老头子是故意的。
断他水电,他不但不走,反而活得更滋润了。
小东,去。把电闸合上,铁丝拆了。”
苏小东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妈!你不是说——”
“放屁!再熏两天,你妈这条命都交代在这了!”
王秀芝攥著湿毛巾,恨恨地甩在地上。
下午,门房的灯泡重新亮起。
陈大炮靠在门框上,叼著根飞马烟。看著苏小东灰头土脸地拆铁丝。
两道目光撞上。苏小东脖子一缩,贴著墙根溜了。
你想卡老子的脖子?老子就让你先断气。
当晚。
陈大炮蹲在天井里,把井口重新清理了一遍。用砖头把周围垒了个矮台,又用破木板做了个简易的井盖,免得落灰。
老齐媳妇探出头,满脸堆笑:“陈大叔,这井水……我们能打不?这几天自来水老黄。”
“隨便用。”陈大炮拍拍手上的灰,“井是老天爷的,谁渴了都能喝。”
老齐媳妇高兴地搬来了自家水桶。
对面披屋的门,开了一条缝。
宋明远靠在门框上,看著陈大炮帮老齐媳妇摇轆轤。
老头子依旧没吭声,可那枯井般的老眼里,一点火星子,慢慢窜上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