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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两盆鱼丸开路,撬开教授的嘴

    第三天下午。
    陈大炮让林玉莲去弄堂口的国营菜场买了五斤最便宜的杂鱼。
    白鰱、鯽鱼、还有几条不知道什么品种的小杂鱼。
    林玉莲犹豫:“爸,这鱼刺多肉少,买这个干嘛?”
    “做鱼丸。”
    陈大炮接过鱼篓,坐在门房门口的小马扎上开始收拾。
    刮鳞、去腮、开膛、剔骨。
    他不用菜刀。
    那把祖传老刻刀握在手里,贴著鱼骨滑进去。
    手腕一压,一挑。
    三分钟。
    五斤杂鱼变成了一盆白花花的鱼泥。挑不出一根刺。
    对面张家媳妇正躲在门缝后头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手艺,说是国营大饭店的头灶都有人信!
    陈大炮往鱼泥里加了一撮盐、半勺淀粉、两滴麻油。
    搅。
    他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在鱼泥里顺著一个方向疯狂搅动,速度越来越快。
    鱼泥在手掌下变得粘稠、上劲。白色的肉糜开始发亮。
    然后,他用虎口一挤。
    “噗。”
    一颗浑圆的鱼丸落进旁边的井水盆里。两秒一个,大小严丝合缝。
    这手打鱼丸的手艺,在南麂岛已经封神。
    到了大上海的弄堂,照样是通杀。
    铜锅烧水。水开后转小火。
    鱼丸一颗颗下锅。
    不到十分钟,一大锅奶白色的鱼丸汤,在二月的上海弄堂里,硬生生砸出了一条霸道的香气通道。
    鱼丸汤的味道和腊肉不同。
    腊肉是浓烈的、霸道的、带著侵略性的肉香。
    鱼丸汤是清鲜的、温润的、像一只无形的手,把你的胃轻轻托住。
    更要命。
    陈大炮自己没吃。
    他把鱼丸捞出来,分成了四碗。
    “玉莲,端上。”
    “给谁?”
    “张家一碗。老齐家一碗。一楼尽头那个赵师傅家一碗。”
    林玉莲数了数:“四碗。还有一碗?”
    陈大炮看了一眼对面的披屋。
    “剩下一碗,给对面披屋的宋老师。”
    林玉莲端著粗瓷碗挨家送过去。
    张家媳妇接过碗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我的老天爷,这顏色比城隍庙的鱼丸还白!”
    她没忍住,站在门口就闷了一口汤。
    顿时直翻白眼。
    “这是什么仙丹!怎么这么鲜!”
    林玉莲身板挺直,底气十足:“我公公做的。他以前在部队,给首长掌过大勺。”
    张家媳妇看著碗里的鱼丸,又看看门房方向蹲在地上抽菸的陈大炮。
    她咽了口唾沫。
    “你公公……到底什么来头?”
    林玉莲没回答。
    老齐家那边的动静更有意思。
    老齐是个闷葫芦,在水电局修了一辈子管道,不爱说话。
    但他媳妇捧著那碗鱼丸汤进屋,两口子对坐著吃完之后,老齐破天荒地走出来,站在天井里冲陈大炮点了根烟。
    两个男人对著抽了一根烟。
    一句话没说。
    但这院子里的局势,就这么凭空翻了过来。
    二楼。
    王秀芝家的窗户始终紧闭。
    她站在窗帘后面,看著楼下的场景。
    陈大炮在天井里分鱼丸。四户人家都有份。
    唯独跳过了她和李科长。
    这不是忘了。
    这是故意的。
    当著全院的面,把她孤立出去。
    张家、老齐家、赵师傅家。
    再加上对面那个老不死的宋明远。
    五户人家,四户被笼络。
    只剩她和李科长。
    这是光明正大的阳谋!
    王秀芝的指甲狠狠抠进窗台的烂木头里,心里头一阵发毛。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老痞子打仗的路数,太邪。
    她打的是官司。找关係。走程序。拖时间。
    人家不跟你瞎逼逼,五斤破杂鱼,直接把你周围的人心全抄了底!
    战术级孤立。
    ——
    入夜。
    张家媳妇出来洗碗,特意蹭到林玉莲身边。
    “林姑娘,你公公对你是真好。”
    张家媳妇往二楼瞅了一眼,压低声音:
    “林姑娘,我跟你透个底。楼上那个王秀芝,手脚极不乾净。”
    林玉莲一顿:“怎么说?”
    “前年宋老师住院,王秀芝硬是撬了门,把他一箱子老书卖了废品,换了八块钱!”
    林玉莲的眉头皱了。
    “宋老师知道吗?”
    “知道。但他能怎么办。一个平反不彻底的老右派,人家动了你的东西,你去找谁说理?”
    张家媳妇嘆了口气。
    “不光这些。宋老师以前住的那间屋子,在二楼。是朝南的大房间。后来王秀芝说要给她儿子当婚房,硬把宋老师挤到楼下那个破棚子里。居委会的人来了也不管。”
    林玉莲攥紧了抹布,没吭声。
    ——
    陈大炮最后端著那碗鱼丸,走到对面披屋门前。
    门虚掩著。
    他敲了三下。
    “宋老师,吃口热的。”
    门打开了。
    宋明远站在门后,看著那碗热气腾腾的鱼丸汤,嘴唇动了动。
    “不用破费——”
    “再囉嗦我倒了。”
    陈大炮把碗往他手里一塞。
    宋明远端著碗,低头看。
    清汤浮白丸,撒著翠绿葱花。乾净得跟这烂泥潭一样的大院格格不入。
    “进来坐坐?”宋明远往后退了一步。
    陈大炮进屋。
    坐在一条断腿的小板凳上抽菸。
    宋明远坐在竹榻上,一口一口地喝鱼丸汤。
    牙口不行了,鱼丸得用牙花子慢慢碾。
    陈大炮不急。
    等宋明远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
    陈大炮开口定调子:“那封寄到南麂岛的信,是你写的。”
    这次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宋明远的手停在膝盖上。
    “你怎么看出来的?”
    “信封上的字。『建锋』俩字是繁体。”陈大炮吐了口白烟,“这年头,除了你们这些老学究,没人这么写字了。”
    宋明远沉默了很久。
    过了半晌,宋明远的声音像砂纸搓木头一样响起来。
    “怀秋是我的学生。”
    “59年我在交大教力学,他来旁听。他办厂房,承重结构是我给他算的。”
    “后来我进了牛棚。等我出来,他人已经没了。”
    老头的手指开始哆嗦。
    “他媳妇走之前,托人带话给我,说把房契和一些东西交给了苏广仁保管。”
    “苏广仁靠得住吗?”
    宋明远惨笑了一声。
    那表情比哭还难看。
    “我写那封信,就是因为靠不住。”
    他站起来,佝僂著腰,走到竹榻尽头。
    把铺盖卷掀开。
    竹榻底板有一块活动的松木片。
    宋明远抠开松木片,从里面摸出一个用油纸包了三层的东西。
    他把油纸一层层剥开。
    是一张图纸。
    薄薄的一张道林纸,泛黄髮脆,但上面的蓝色墨线依然清晰。
    “这是1956年,怀秋托我画的。”宋明远的声音在抖。“他要翻新老宅,请我做的承重测算和结构標註图。”
    他把图纸铺在小方桌上。
    陈大炮凑过去看。
    图纸上画的是这栋老洋房的完整平面图。每一面墙、每一根承重柱、每一个房间的尺寸,標註得清清楚楚。
    陈大炮的目光锁定在二楼西侧走廊的尽头。
    图纸上,那里画著一个標註为“储物间”的房间。
    面积不小。至少有八个平方。
    但现在。
    那个位置,是一堵砖墙。
    一堵后砌的、水泥顏色和原墙明显不同的砖墙。
    储物间消失了。
    被人用一堵墙,活活封死了。
    陈大炮的呼吸粗了。
    “宋老师。那堵墙后头,是什么?”
    宋明远慢慢抬起头。
    那死灰般的眼神里,终於见著了一丝压抑十几年的活人气。
    “我不清楚。”
    他顿了顿。
    “但她走前让人传的最后一句话是——八仙桌底下的东西,比房子值钱。”
    陈大炮的手按在图纸上,指节一根根收紧。
    院子外面,北风呼啸。
    楼上,王秀芝家的灯还亮著。
    她不会知道,就在她脚底下的破棚子里,一张图纸正在改写整场战局的走向。
    陈大炮慢慢把图纸折好,贴著胸口塞进军大衣的內兜。
    “宋老师。”
    “嗯。”
    “明天起,你一日三餐,我包了。不收钱。”
    宋明远嘴唇哆嗦了两下。
    “我不是为了——”
    “我知道。”陈大炮打断他。“你不是为了一碗鱼丸。”
    他起身弯腰出了披屋的门。
    在门口站了两秒。
    “你是因为,还记得林怀秋。”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了十几年的抽噎。
    陈大炮没回头。
    他抬头看著二楼那堵后砌的墙。
    月光打在墙面上,新旧灰泥的接缝,像一道疤。
    王秀芝费尽心机封死的这堵墙后面,到底藏著什么?
    林怀秋说的“比房子值钱”的东西——
    是当年没来得及转移的林家家底?还是什么更要命的东西?
    陈大炮摸了摸胸口的图纸。
    他想起了南麂岛的刁金花家后院那个地洞。
    有些人砌墙,是为了挡风。
    有些人砌墙,是为了藏鬼。
    他转身回了门房,把门閂插上。
    灯底下,他铺开图纸,用铅笔在那堵“多余的墙”上画了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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