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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一节绿皮,臥虎藏龙

    温州到上海的绿皮火车,票是老莫从码头一个退伍铁路员工手里换来的。
    硬座。
    没臥铺,也没软座。能弄到两张连著的靠窗位,老莫已经算是通了天。
    陈大炮把棉袄里兜塞得鼓鼓囊囊,外面套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用旧大衣,腰上缠著帆布腰带,背上是那只刷了桐油的旧军挎包。
    包里装著两千块“大团结”、二等功勋章。底子下还压著一把没开刃的杀猪刀。
    开刃的那把,被他用油纸裹了三层,藏在帆布行李袋最底下,上头压著半条风乾腊肉和两包掛麵。
    林玉莲坐在靠窗的位置,抱著一只小包袱。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裳、户口本、信件,还有一张全家福。
    火车刚过瑞安,车厢里已经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1984年的春运刚过尾巴,绿皮车里的味道能把人熏个跟头——汗味、脚臭、劣质菸草、还有不知道哪个角落飘来的咸鱼干味。
    林玉莲脸色发白,胃里翻江倒海。
    她已经很久没坐过火车了。上一次坐,是十五岁那年,从上海去浙南插队。那时候她还是个梳辫子的小姑娘,一个人抱著铺盖卷,哭了一路。
    如今她二十五岁,嫁了人,生了娃,在海岛上扛过了颱风、特务、碰瓷和流言。
    可坐在这节晃荡的绿皮车里,她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个十五岁的小姑娘。
    “喝口水。”
    陈大炮从军用水壶里倒了半搪瓷缸温水,递过来。
    水壶是出发前灌满的,用旧棉套包著保温。这一路上,陈大炮每隔半小时就摸一下壶身,凉了就去列车员那儿续热水。
    林玉莲接过搪瓷缸,抿了一口。
    “爸,还有多久?”
    “十二个小时。”陈大炮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两条长腿伸出去,几乎够到对面的座位。“睡一觉就到了。”
    林玉莲没说话。
    她睡不著。
    越往北走,她心里那个结就越紧。
    愚园路,弄堂27號。
    爹的书房在二楼朝南的那间,冬天下午两三点钟的太阳能照满整面墙。
    娘的梳妆檯摆在臥室窗前,上面有一只青花瓷的胭脂盒,是爹从苏州带回来的。
    厨房的灶台比一般人家高三寸,因为爹个子高,弯腰炒菜嫌累,专门让泥水匠加了几块砖。
    十年了。这些零碎天天往梦里钻。
    可那封信上说——舅妈把房子改成了大杂院,租给了三户人家。客厅劈成两间,爹的书房变成了杂物间,院子里搭了煤棚。
    林玉莲的指甲掐进掌心,疼。
    她硬憋著,没漏半点声。
    ——
    过了金华站,上来一帮人。
    四个男的,三十来岁,穿著当时流行的夹克衫,脚蹬回力球鞋,手腕上戴著亮闪闪的电子手錶。
    倒爷。
    这年头跑长途的绿皮车上,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人。温州-上海线是黄金线路,倒腾电子表、打火机、纽扣的二道贩子比蟑螂还多。
    四个人上来,车厢里座位早满了。
    领头那个平头,嘴里叼著一根红塔山,眯著眼睛扫了一圈,目光在林玉莲脸上停了两秒。
    海岛上养了大半年,林玉莲的气色早不是当初浮肿发灰的模样了。枣红色呢子大衣衬著白皙的脸盘,端坐在窗边,一看就不是乡下出来的。
    平头跟旁边的同伴咬了两句耳朵。
    四个人挤过来。
    “大哥,借挪挪啊。”平头冲陈大炮笑了笑,皮笑肉不笑的那种。
    陈大炮坐在林玉莲外侧,占了过道边的位置。他没动。
    “大哥?让一让嘛,站了两个小时了,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平头又说,语气带著温州腔的油滑。
    陈大炮抬了抬眼皮。
    “没座了。”
    “我知道没座嘛,我想跟这位——”平头朝林玉莲努了努嘴,“这位大妹子商量一下,挤挤?挤挤就有了嘛。”
    林玉莲往窗边缩了缩。
    陈大炮没说话。
    他把两条腿收回来,膝盖微微张开,像两扇铁门一样挡在林玉莲面前。
    平头没达到目的,嘴角撇了一下。他旁边一个烫了捲毛的同伴笑嘻嘻地探头:“大妹子,哪里人啊?去上海做什么啊?一个人出门不方便,大哥们照顾照顾你嘛。”
    “她不是一个人。”陈大炮开口了。
    声音不高,压过了车轮碾铁轨的哐当声。
    捲毛愣了一下,上下打量陈大炮——旧军大衣、布鞋、满脸褶子。怎么看都是个进城的乡下老头。
    “呦,大爷,您父女俩啊?那更得照顾了——”
    “公公。”
    陈大炮纠正了他。
    “这是我儿媳妇。”
    捲毛噗地笑出来,回头跟同伴挤眉弄眼。
    平头胆子大,直接绕过陈大炮的膝盖,弯下腰凑近林玉莲:“大妹子,你公公也太古板了,大家出门在外嘛——”
    他的手伸向了林玉莲座位扶手上的小包袱。
    动作隨性。摆明了要生挤进来。
    “咔。”
    一声极短的脆响。
    平头的手僵在半空。
    陈大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帆布袋里摸出了那块风乾腊肉——半条前腿,连骨带肉,硬得跟红木差不多。
    他右手从腰间抽出那把没开刃的杀猪刀,刀背朝上,刀刃贴著腊肉皮。
    “嚓——”
    一片肉。
    薄。
    薄到车顶上那盏昏黄的灯泡光透过来,能看见肉片上腊肉的纤维纹路。
    陈大炮没看平头。
    他把这片比纸还薄的腊肉夹在刀面上,递到林玉莲面前。
    “尝尝。路上没什么好东西,垫垫肚子。”
    林玉莲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
    陈大炮继续切。
    “嚓。嚓。嚓。”
    每一刀都切在同一个节奏上。每一片都薄如蝉翼,大小一致,能透光。
    车厢顛簸得厉害。
    过弯道的时候,整节车厢都在晃,头顶的行李架“嘎吱嘎吱”响,站著的人东倒西歪。
    陈大炮的手稳得像焊死在腊肉上。
    刀锋从骨头缝里走过,没有一丝偏移。
    平头死死盯著那把杀猪刀。
    刀身黑,刀刃亮。灯泡光在刀面上跳。
    他的手开始往后缩。
    极慢。生怕惊动了刀。
    旁边捲毛的笑容也凝固了。
    他看见了陈大炮握刀的那只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一道刚结痂的新伤,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像老树的根。
    那不是种地的手。
    也不是做饭的手。
    那是一只杀过人的手。
    经歷过杀场的人,握刀的姿势跟常人不一样。
    常人握刀是抓。
    陈大炮握刀是扣。
    五指扣住刀柄,拇指压在刀脊上,食指卡住护手的位置。
    標准白刃战格杀式。
    平头咽了口唾沫。
    这波,惹到活阎王了。
    “大……大爷,打扰了。”
    他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
    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默默转身,挤到车厢另一头去了。
    从头到尾,陈大炮没看他们一眼。
    他把切好的腊肉片整整齐齐码在一张油纸上,又从挎包里翻出两个冷馒头,把肉片夹进去,递了一个给林玉莲。
    “吃。”
    林玉莲接过馒头,咬了一口。
    腊肉是三年陈的松木燻肉,肥瘦相间,咸香入骨。冷馒头虽然硬,但夹了肉之后口感反而踏实。
    她嚼著嚼著,鼻子一酸。
    不是因为肉好吃。
    是因为从上了船那一刻起,陈大炮就把她安排在背风的位置。
    上了火车,他坐过道边挡人。灌水壶、削腊肉、递馒头。
    当年爹还在时,弄堂口买只热油墩子,也是先塞她手里。爹自己就站在风口,看她吃完。
    “爸。”
    “嗯。”
    “谢谢您。”
    陈大炮大口啃著手里的白板冷馒头,嚼得腮帮子鼓起:
    “谢个屁。到上海认准路就行。老子这辈子走最远是去北京帮厨,上海那弯弯绕的弄堂,我摸瞎。”
    林玉莲破涕为笑。
    “我认路。”
    “那就行。”陈大炮把杀猪刀擦乾净,插回帆布袋。
    “闭眼睡。把精神养足,明天有硬仗干。”
    林玉莲靠在窗边,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是漆黑的夜。
    绿皮车在铁轨上碾过去,哐当哐当。
    车厢那头,几个倒爷挤在过道上蹲著抽菸。平头回头瞥了陈大炮一眼,又赶紧把视线收回来。
    他跟捲毛说了句什么。
    捲毛缩了缩脖子,使劲摇头。
    两个人再也没往这边瞄过一眼。
    ——
    凌晨两点,车厢里的人大多睡著了。
    鼾声、磨牙声、小孩的梦囈此起彼伏。
    陈大炮没睡。
    他从兜里掏出那封被揉皱又展平的信,借著走道上微弱的灯光,第四遍看那个地址。
    上海市静安区愚园路弄堂27號。
    信纸背面,林玉莲之前用铅笔画了一张粗略的平面图——主楼两层,后面有个小院子,院子东侧有一间独立的门房。
    陈大炮用指甲沿著线条划了一遍。
    他在琢磨一件事。
    林玉莲说,这栋洋房是她爷爷辈盖的,前后两进,加上阁楼有二十几间房。
    二十几间。
    在上海市区。
    他虽然没去过上海,但他知道上海的房子值多少钱。
    当年在北京国宴帮厨的时候,有个上海来的大师傅跟他讲过——愚园路上隨便一间亭子间,够换三头壮牛。
    整栋洋房?那得是泼天的富贵。
    陈大炮把信折好,塞回兜里。
    他脑子里蹦出陈丽丽跟王良那对畜生。
    亲闺女女婿,为了区区一千八百块钱,敢拿煤铲往亲爹后脑勺拍。
    林玉莲的舅妈,为了一栋值多少头牛的洋房,能干出多烂的事?
    陈大炮把破军大衣领子翻上去,死死护住脖颈。
    他闭上眼。不睡觉。纯养神。
    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地碾过黑夜,一路向北。
    车轮下的铁轨尽头,是一座叫上海的城市。
    那里有林玉莲的根。
    也有一群等著被拔掉的蛀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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