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5章 策反郑彪
茶楼名曰“听涛阁”,建在洛阳城西南的一片缓坡上,推开窗便能望见远处连绵的群山。此刻正是午后,日头从西边斜斜地照进来,在雅间的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
那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缓浮动,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精灵,在光影中跳著永恆的舞蹈。
郑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沉默片刻,然后开口。
“中令相公,”他的声音不高的问道:“贵军这样的炮营,一个营有多少门火炮?”
吴用的羽扇停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隨即又轻轻摇了起来。
“郑太尉,御林军的火炮不算多。这样的炮营,也就一二十门火炮。”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窗外那片群山,声音放得更低了。
“火炮多的,是徐州和江州的大军。尤其是水军——火炮最多。”
郑彪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著杯壁传来的温热。
那温度透过白瓷传到他粗糙的指腹上,微微发烫。
“有多少门?”他问。
吴用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著郑彪。
“郑太尉,”良久之后,吴用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能声张的秘密,“这个数字,就不好说了。”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那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用茶汤润一润喉咙,好让自己说得更从容些。
郑彪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火炮的数量是军机,是绝不能隨便泄露的。
他方才那一问,其实已经有些冒失了。
可吴用没有拒绝回答,只是说“不好说”——这个回答,比直接拒绝更耐人寻味。
“中令相公说得是。”他点了点头,將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一口饮尽,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在吴用脸上,“在下冒昧了。”
吴用摆了摆手,那动作里带著一丝说不出的隨意。
“太尉相公客气。”他说,提起茶壶,又给郑彪斟了一杯。
茶汤从壶嘴里倾泻而出,在杯中打著旋儿,升起裊裊的热气。
“不过,”他放下茶壶,目光忽然变得郑重起来,“在下倒是有个疑问,想请郑太尉解答。”
郑彪微微一怔,隨即道:
“中令相公请讲。”
吴用靠在椅背上,羽扇轻轻摇著,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郑太尉,”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你也是一代豪杰,难道就没有想过——让江南的百姓少遭些战乱之苦吗?”
郑彪刚刚將茶杯送到嘴边,那动作停在半空,像一尊被定住的雕像。
杯中的茶汤微微晃动,盪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有几滴洒出来,落在他的手指上,烫得很,他却浑然不觉。
他看著吴用,缓缓放下茶杯。
那动作很慢,很稳,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茶杯落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中令相公,”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吴用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著郑彪,看著这张此刻满是复杂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在寂静的雅间里却格外清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午后的风涌进来,带著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带著远处山谷里隱隱约约的操练声,扑在两人脸上,凉丝丝的。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口飘来,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没有什么意思。”他说,“只是想著不用多少日子,江南就会战火四起,杀声震天,百姓流离失所——不禁突然想到这些,有感相问。”
郑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著吴用的背影,看著那件半旧的青袍在风中微微拂动,看著那双扶著窗欞的手。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在说客套话。
这个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请问中令相公,”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有何妙计,能解江南百姓兵戈之祸?”
吴用转过身来,走回桌前,没有坐下,只是靠在那张黑漆椅子的扶手上,目光落在郑彪脸上。
“陛下已经对方將军开出了归降的条件。”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在下希望——太尉相公能促成此事。”
郑彪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手,缓缓握紧了茶杯。
归降。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直直刺进他心口。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
方天定从皇宫回来后,將史进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郑彪和石宝。
“史进那廝,是在痴人说梦话。”
方天定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著不屑的笑。
可此刻,吴用又提起了这件事。
不是对方天定说,是对他说。
是对他这个明国的太尉说。
“中令相公,”郑彪的声音有些发涩,“这件事,在下已经听太子殿下说过了。在下……”
他没有说完。
吴用抬起手,轻轻摆了摆,打断了他。那动作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郑太尉,”他的声音依旧很平,“在下知道,这件事你做不了主。在下只是希望,你能將这件事——促成。”
他將“促成”两个字咬得很重。
郑彪沉默了。
他坐在那里,望著面前那杯茶,望著杯中那浮浮沉沉的茶叶,望著自己那张在茶汤里微微变形的倒影。
那张脸,此刻看起来格外陌生。
良久。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把什么压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与吴用相接。
“这件事,不是我能促的,我不能做大明的叛徒!”
“这怎么能叫叛徒呢!?”吴用道:“我想太尉相公已经就看得很明白了,如果真的廝杀起来,贵国很难获胜。”
郑彪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吴用。
他当然知道。
从北伐明军归来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
那些人——那些跟著梁军北伐、亲眼见过大梁军威的明军將士——他们回来后,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梁军的火炮,一打就是一片,金狗的人马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梁军的骑兵,比蒙古人还快,在马背上射箭,百发百中。”
“梁军的铁骑军,人马俱甲,衝锋起来像山崩地裂,金狗的铁浮屠都挡不住。”
还有那些百姓。
那些从江南逃到江州、又从江州逃到徐州的百姓。
他们拖家带口,千里跋涉,只为能有一块自己的田,能吃饱一顿饭。
他们寧可背井离乡,也不愿留在江南。
这些事,郑彪都知道。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他只是坐在那里,望著面前那杯茶,一动不动。
吴用继续说著,声音依旧很轻,轻得像在劝慰一个固执的老友。
“既然明知难以获胜,”他一字一句,“何不为明军的將士,江南的百姓——谋一条出路呢?如果太尉相公能促成这件事,利国利民,善莫大焉!”
郑彪声音低沉的道:“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我郑彪!”
吴用立刻反问:“难道太尉相公不知道杨老令公吗!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杨老令公归降了赵宋,北抗契丹,天下人是如何看待他的,就会如何看待太尉相公!”
郑彪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中令相公,”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容我想想。”
吴用道:“太尉相公不用著急,確实要好好想想,就算回去了也没有关係,只要自己想好了,不要让自己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