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6章 利令智昏
完顏蒲鲁虎带著隨从策马回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暮色从松花江面上漫过来,將远处的山峦染成一片沉鬱的靛蓝。
他今日猎得一头鹿,两只狍子,箭法算不得差,可心里那股子烦躁却像夏天的蚊虫,怎么都挥不去。
他的隨从们跟在身后,谁都不敢出声。
这些人都知道,大皇子近来心情不好。
太子。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已经好几年了。
父皇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癆症咳起来整夜整夜睡不著,人都瘦成了一把骨头。
朝中上下都在议论,说皇帝怕是撑不过今年冬天了。
可太子是谁?
还没有定下来。
按照祖宗规矩,他是嫡长子,这太子之位本该是他的。
可完顏兀朮那个堂叔,仗著自己是太祖的儿子,仗著手里还握著那几千女真精锐,三番五次在朝堂上反对立他为太子。
“大金现在最要紧的是练兵备战,不是爭这些虚名。”
“梁王殿下战功赫赫,威望正隆,此时立储,恐非其时。”
“陛下春秋正盛,立储之事不妨缓一缓。”
缓?
缓到什么时候?
缓到完顏兀朮把军权抓得更牢?
缓到他梁王的势力更大?
缓到父皇一咽气,朝中上下都忘了还有他这个嫡长子?
完顏蒲鲁虎攥紧了韁绳,指节泛白。
胯下的战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烦躁,打了个响鼻,步子加快了些。
城门口已经点上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摇晃晃。
守城的士卒见是大皇子,连忙挺直腰杆,长枪握得笔直。
“殿下。”一个亲隨策马上前,压低声音,“今日有人在猎场外围转悠,说是从南边来的商人。要不要——”
“商人?”完顏蒲鲁虎眉头一皱,“什么商人?”
“不清楚。不过那人说,有要事想见殿下。”
完顏蒲鲁虎没有说话,只是策马进城。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噠噠声,在空荡荡的街巷里迴荡。
南边来的商人。
这个时候,从南边来?
他沉吟片刻,忽然勒住马。
“人呢?”
那亲隨连忙道:“小的让他在城东的客栈里候著。”
完顏蒲鲁虎想了想,拨转马头,朝城东方向驰去。
城东的客栈名叫“迎宾居”,是黄龙府里最好的客栈,住的都是南来北往的商贾。
此刻天已经黑透了,客栈大堂里点著几盏油灯,光线昏黄。几个客人正围坐在角落里喝酒说话,见有人进来,都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完顏蒲鲁虎没有走正门。
亲隨领著他从侧门进去,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在一间客房门前停下。
“殿下,就是这里。”
完顏蒲鲁虎推门而入。
客房里只点著一盏灯,光线昏暗。
一个穿著灰色长袍的中年人正坐在桌边,面前摆著一壶茶,两只茶杯。
他见门开了,站起身来,躬身行礼,动作不卑不亢,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微笑。
那张脸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在灯火下闪著精明的光。
“殿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外臣平经远,久仰殿下大名。”
平经远的通译讲平经远的话翻译给完顏蒲鲁虎听。
完顏蒲鲁虎的瞳孔骤然收缩。
两个月前,就是这个倭国使者,带著三百人的使团来到黄龙府,在朝堂上当著满朝文武的面,逼父皇称臣纳贡、遣太子为质、在各谋克设监军。
就是这个人,让父皇气得拍案而起,吼出那句“滚”。
“是你?”完顏蒲鲁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怎么还没走?”
平经远微微一笑,伸手一让:“殿下请坐。外臣有几句话,想和殿下谈谈。”
完顏蒲鲁虎看著他,目光里满是警惕和敌意。
“我和你没有什么好谈的。”
他转身要走。
“殿下难道甘心吗?”
平经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完顏蒲鲁虎心里最疼的地方。
他的脚步停住了。
“甘心什么?”他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
平经远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脸上依旧掛著那恰到好处的微笑。
那笑容温文尔雅,可那双眼睛里,却藏著说不出的狡黠。
“甘心看著本该属於殿下的太子之位,被完顏兀朮抢走。”
完顏蒲鲁虎的脸色变了。
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先是惊愕,然后是不信,最后是某种极其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的手缓缓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你在胡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一头即將发怒的困兽。
平经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看著完顏蒲鲁虎,看著那张在灯火下忽明忽暗的脸,看著那双燃烧著怒火的眼,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那嘆息很轻,却在这间狭小的客房里格外清晰。
“殿下,”他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人能闻,“外臣虽然是个外人,可有些事情,外人反而比局中人看得清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割进完顏蒲鲁虎的心里。
“完顏兀朮为什么反对立殿下为太子?是因为殿下不够好,不够强?不。是因为殿下是嫡长子。是因为只要殿下活著,他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而他完顏兀朮——永远只是堂叔,只是梁王,只是臣子。”
完顏蒲鲁虎的手在发抖。
那不是恐惧,是愤怒。
可他没有拔刀。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平经远看著他,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是怜悯?是同情?还是別的什么?
“外臣想说的是——外臣可以为殿下,除掉完顏兀朮。”
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寂静太长了,长到窗外的虫鸣声显得格外清晰,长到桌上那盏油灯的火焰跳了一次又一次,长到完顏蒲鲁虎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
“除掉他?”他重复著这三个字,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对。”平经远的声音依旧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由殿下筹划,我大倭国派出使者,刺杀完顏兀朮。只要完顏兀朮一死——”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
“这大金国,还有谁能和殿下爭?”
完顏蒲鲁虎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著平经远,看著这张白白净净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诱惑,有试探,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篤定——仿佛他已经知道答案,只是在等他说出来。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忽然问,声音里带著一丝警惕。
平经远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完顏蒲鲁虎的脊背微微一凉。
“殿下,外臣不是帮您。外臣是在帮大倭国。”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窗缝,望著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大金国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是团结,是上下齐心。可完顏兀朮挡在殿下前面,大金国就团结不了。团结不了的大金国——”
他没有说完。
但完顏蒲鲁虎听懂了。
团结不了的大金国,就不是梁国的对手。
他站在那里,望著平经远的背影,望著那件灰色长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望著那双扶著窗欞的手。
“如果……”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事,“如果完顏兀朮死了,我成了太子,然后呢?”
平经远转过身来,看著他。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完顏蒲鲁虎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蛇盯上的青蛙。
“然后?”平经远微微一笑,“然后,殿下和我大倭国签订盟约。倭、金和大夏,联兵南下,消灭梁国。倭大倭国只要长江以南,长江以北都是你们大金国的。至於巴蜀之地,就留给夏国吧。”
他走回桌边,坐下,提起茶壶,给完顏蒲鲁虎斟了一杯茶。
茶汤从壶嘴里倾泻而出,在杯中打著旋儿,升起裊裊的热气。
“当然,”他放下茶壶,目光直视完顏蒲鲁虎,“如果殿下不愿意,那外臣也不勉强。”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那动作很慢,很稳。
“外臣只是替殿下可惜。”
完顏蒲鲁虎站在那里,看著那杯茶,看著杯中浮浮沉沉的茶叶,看著自己在茶汤里微微变形的倒影。
那张脸,此刻看起来格外陌生。
良久。
他伸出手,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
茶已经凉了,入口微苦,却格外清醒。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说,怎么做?”
平经远笑了。
那笑容里,有满意,有得意,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脊背发凉的篤定。
他站起身,走到完顏蒲鲁虎面前,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完顏蒲鲁虎一脸紧张地看著平经远道:“完顏兀朮久经沙场,武艺高强,凭你们的刺客杀得了他吗?”
平经远冷笑道:“就算是老虎,只要我们偷袭得手,也必然可以一击致命!先下手为强、先发制人必胜。”
完顏蒲鲁虎当然不相信这个平经远的话,但是如果能有人帮自己除掉完顏兀朮,又有何不可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