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4章 夏风入怀
洛阳的夏天,是被蝉鸣叫醒的。六月的阳光从云层后面倾泻下来,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城南的天街上,石板路被晒得发烫,隔著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意。
两旁的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浓荫如盖,在路面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
岳飞陪著方天定走在这条洛阳最繁华的街道上,已经走了大半个时辰。
郑彪和石宝则分別由吴用、宗颖带去大梁的军中了。
岳飞今日只著一身半旧的玄色深衣,腰系素帛,髮髻梳理得整整齐齐。
昨夜的事,还压在他心里。
史进那双锋利如刀的眼睛,那句“不该你说,也轮不到你管”,还有那按在他肩上的手——又沉又暖的手——轮番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夜。他几乎没怎么睡,天不亮就起身了。
可此刻走在方天定身侧,他依旧是那个沉稳如山的岳飞。那些翻涌的情绪,被他压得严严实实,一丝都没有露出来。
方天定走在他右边,一身赤色锦袍,外罩轻甲,腰悬宝剑。
那张年轻的脸上带著几分好奇,一双眼睛四处打量著街旁的店铺、行人,嘴里不时发出嘖嘖的讚嘆声。
“岳帅,”方天定指著街边一家布庄,声音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你们洛阳的布庄,比江寧的还大。”
岳飞顺著他的目光望去。那布庄门面三间,招牌上写著“瑞锦坊”三个大字,门口摆著几匹新到的绸缎,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两个伙计正在给一位妇人量布,动作麻利,笑容满面。
“洛阳是天下之中,”岳飞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南来北往的商贾都聚在这里,东西自然比別处多些。”
方天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农夫、牵著孩子的妇人,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匯成一片嘈杂的喧闹。
一个卖糖人的老汉在街边支著摊子,手里捏著一团糖稀,三下两下就捏出一个小人儿来,栩栩如生。
几个半大孩子围在摊子前,眼睛亮晶晶的,手里攥著几文钱,嘰嘰喳喳地爭著要买。
方天定的脚步慢了下来,看著那几个孩子,嘴角微微勾起。
“岳帅,”他忽然开口,声音放低了些,“你们大梁的百姓,都是过的这样的日子吗?”
岳飞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那几个孩子,又看了看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沉默片刻,然后缓缓道:“有田种,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病了有医,娃娃都有书读,日子虽然不算富裕,但不会流离失所,不会饿殍遍地,等天下统一,没有了廝杀,百姓的日子自然也就好起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方天定脸上:“方將军,你觉得呢?”
方天定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那背影在人群中显得有些僵硬,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岳飞跟上去,没有追问,只是走在他身侧,不紧不慢。
两人穿过天街,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
巷子两旁都是粮铺,一家挨著一家,门口摆著大筐的粟米、麦子、豆子,金灿灿的,在日光下泛著光。
一个掌柜正拿著升子给客人量米,升子刮过米筐的沙沙声,和著远处打铁铺子里传来的叮噹声,匯成一片市井的喧闹。
方天定在一家粮铺前停下脚步,看著那满满当当的米筐,看了很久。
“岳帅,”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飘来,“你们大梁的粮价,多少文一斗?”
岳飞走到他身侧,看了一眼掛在门口的价牌:“粟米七十文一斗,麦子九十文一斗。”
方天定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记得,江寧的粮价,粟米要一百文文,麦子要一百二十文。这还是太平年景的价格。若是遇到灾荒,翻倍都不止。
“这么便宜?”他问,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岳飞低声道:“这还是被陛下抬了价的。去年大收,大量的粮食突然涌进洛阳,越卖越便宜,陛下得知,连夜派兵守住城门,进城的粮食全部抽税,而且不准摆摊卖,卖粮的商铺也全部加税,不然粮价还要便宜。”
“连夜抽税?”方天定微微一笑。
这笑里面仿佛有一种意思。
史进也不过如此,也爱钱嘛。
岳飞道:“陛下说穀贱伤农,谷贵伤民。抽税的目的就是不让伤农,让百姓少卖点,农人卖不出去多存点。这是因为来不及才连夜抽税,来得及就要农人多交粮食,多建义仓。”
方天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那些米筐,看著那些金灿灿的粟米,一动不动。
那张年轻的脸上,此刻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却在微微闪动。
他想起睦州。
想起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想起那些在地主家门前跪著求减租的老人,想起那些饿死在路边的孩子。
那时候,他们从睦州起兵,一路势如破竹,百姓们提著酒浆,捧著乾粮,在路边夹道相迎。
他们说——“圣公来了,咱们有饭吃了。”
那时候,他们也分了田。每一户都分了,按人头分,不管男女老幼,人人有份。
那些面黄肌瘦的脸上,满是泪水和笑容。
可是后来呢?
后来——
他没有往下想。
那些事,想起来太疼。
“方將军?”岳飞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方天定回过神来,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著一丝说不出的勉强:“走神了。岳帅,咱们去別处看看。”
岳飞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
穿过粮铺林立的巷子,又拐上一条更宽的街道。
这条街上都是酒楼茶肆,酒旗在风中轻轻摇晃,茶香和酒香从门缝里飘出来,混成一片醉人的气息。
方天定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头,望向远处。
那里,洛阳城的城墙巍峨矗立,在日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
城头上那面“梁”字大旗在风中猎猎翻卷,旗上的字跡虽远,却依旧清晰可辨。
“岳帅,”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们大梁的城墙,比江寧的高。”
岳飞顺著他的目光望去,看著那座城墙,沉默片刻,然后缓缓道:“高不高,不在砖石,在人。”
方天定微微一怔,转过头看著他。
岳飞的目光依旧落在那座城墙上,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赵宋的汴梁,城高池深,可金人一来,三十一天就破了。为什么?不是因为城墙不高,是因为人心不齐。”
他转过身,看著方天定,那双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百姓有田种,有饭吃,心里踏实,就不会乱。不会乱,城墙就是铁的。没有这些,城墙再高,也是一推就倒的沙堆。”
方天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著岳飞,看著这张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在陪他游玩。
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目的的。
可他说不出那目的是什么,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被一点一点地撬动。
“岳帅说得是。”他终於开口,声音有些发涩,“百姓有饭吃,心里才踏实。”
岳飞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侧身一让,伸手向前一指:“方將军,前面就是陛下主持开设的洪武学堂了。要不要去看看?”
在洛阳城西南面的大山之中,距离大梁御林军炮营不远的地方有一间茶楼里,吴用和郑彪正坐在二楼的雅间里,面前摆著一壶茶,两只茶杯。
茶是今年的新茶,產自淮南,汤色清亮,香气清雅。
吴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动作很慢,很稳,放下茶杯后问道:“郑太尉,咱们有日子没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