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海沟暗流
蛟龙一號监测站失联的时候,赵磊正在对照三號站的声吶数据做交叉校验。没有预兆。
频谱仪上代表一號站的绿色脉衝点亮了一下,然后灭了。不是信號变弱——是直接消失,像有人把插头拔了。
赵磊愣了半秒,切到一號站的专属通讯频道。
杂音。
只有杂音。
他拨到二號站。
通了。值班员张海洋的声音带著颤:“三號,你们收到了吗?一號站最后那段信號——”
“收到了。正在解析。”
赵磊调出一號站在断联前0.3秒传回的最后一组数据包。声频分析软体自动跑出了波形图。
他的后脖颈凉了。
波形图的末段混入了一种高频震动声。不是机械噪音,不是洋流扰动。那个频率和波形特徵,像是某种东西的咀嚼肌在高速运动。
“最后一段信號里……”赵磊的声音乾涩,“有咬合震动。”
通讯频道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二號站也断了。
没有杂音。没有尖叫。甚至没有金属被撕裂的声响。就是安安静静地,没了。
赵磊死死盯著频谱仪。三號站的锚定缆绳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从下方极深处游过。
他按下紧急上报键。
“海山特区,蛟龙三號!一號、二號监测站先后失联!最后回传数据:目標深度4200米,上浮速率已达每小时24米!”
苏婉的声音在十二秒后切入加密频道。
“失联前有没有捕捉到异常生物信號?”
“有。一號站最后传回高频咬合震动。二號站断联前三秒,声吶探测到一个——”赵磊翻出数据,“——一个直径超过八十米的接触信號从下方高速靠近。”
苏婉没有回应。
过了五秒。
“它不是在清除障碍。”她的声音降了半度,“它是在进食。消化金属外壳的同时提取內部电子设备的数据。”
赵磊的手攥紧了操作台边缘。
“它在吃我们的监测站学东西?”
苏婉没回答这个问题。
“三號站立即启动紧急上浮程序。不要等命令。现在就走。”
联邦荣耀號的cic里,红色战斗灯光把每个人的脸映成同一种顏色。
声吶官已经不再报数字了。
屏幕上的绿色光点太多了。从三个方向——南、西、西南——数以百计的变异体正在向特区外围合拢。不是衝锋,不是突击。
是收网。
十二头三阶利维坦同时从深水区加速上浮。
第一头撞上了“雷神”號护卫舰的左舷。
三千五百吨的舰体被那颗活的肉弹撞得侧倾了十五度。龙骨在撞击点发出一声钝响,像骨头断了。舰体內部的灯光闪了两下,然后是此起彼伏的警报声。
1130型近防炮自动转向,十一管30毫米炮弹以每分钟四千二百发的射速倾泻在利维坦的背部。
火花四溅。
只有火花。
炮弹打在那层暗灰色的角质皮肤上,弹开,砸进海里。连个坑都没留下。
第二头利维坦从“雷神”號水线以下撞入。
声吶兵看到了他这辈子不想再看第二遍的画面——声吶屏上,那个代表利维坦的巨大信號源正在穿过“雷神”號的舰体轮廓。
穿过。
像手指插进麵团。
“雷神”號从中间断成两截。前半截翘起来,螺旋桨还在空转。后半截以极快的速度下沉,钢板被撕裂的哀鸣声通过水体传到每一艘友舰。
詹姆斯·莫里森站在cic正中央,双手撑著態势台。他没有下令反击。
他太熟悉这种模式了。
“全体舰队后撤!不要恋战!所有舰艇向特区港內转移!”
“长官!雷神號——”
“来不及了。”莫里森的声音像从铁桶里挤出来的,“救生艇全放。驱逐舰掩护落水人员。航母编队全速进港。”
他转头看向屏幕上那些正在合拢的光点。
它们撞了两艘就停了。其余十头利维坦在舰队外围兜了半个圈,然后一头扎回深水区。
不追了。
莫里森攥紧拳头。
“这些畜生不是来打架的。它们是在试探。”
他拿起通讯话筒。
“海山特区指挥中心。联邦舰队遭遇三阶利维坦集群袭击。雷神號、勇气號沉没。人员损失统计中。”
他停了一拍。
“告诉你们的人——30毫米近防炮对三阶利维坦无效。打上去连挠痒都算不上。”
指挥部派出的六艘无人深海探测器在下潜到三千米时遭遇了拦截。
袭击者不是利维坦。
是魷鱼。
深海变异魷鱼。十二条触手,每条长度超过五十米,吸盘边缘长著弯曲的骨质倒鉤。它的身体在黑暗中几乎完全隱形——皮肤表面的色素细胞在零点一秒內完成了和环境的色彩匹配。
探测器的声吶在它发动攻击前半秒才探测到信號。
半秒。
第一艘探测器的摄像头只拍到一条触手席捲而来的画面,然后镜头碎了。
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
每一次攻击间隔不超过三秒。魷鱼的运动速度远超深海探测器的极限航速,它甚至不需要追赶——只需要伸出触手。
第五艘被两条触手同时绞住。鈦合金外壳在触手的收缩力下发出嘎吱声,持续了四秒,然后內爆。
最后一艘探测器的ai做出了求生判断——放弃预设航线,紧急变深,贴著海底地形做蛇形机动。
它多活了九十秒。
九十秒之內,它的广角摄像头朝母巢方向拍了一段完整的影像。
影像传回指挥中心的时候,所有人停下了手头的工作。
屏幕上,黑暗中有一个东西。
不是“一个”。是一整片。
母巢占据了摄像头的全部视野。四公里直径的球形生物体悬浮在深水中,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上移动。表面覆盖的感光器官在探测器的照明灯下反射出幽蓝色微光——数以万计的、大小不一的球形凸起,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表面。
那些“眼睛”,正在转向摄像头。
不是隨机的生物反射。是有目的的、协调一致的转动。
数万只眼睛。同时。看著镜头。
最后一帧画面:一条直径超过二十米的巨大触手从母巢表面伸出,遮住了全部光线。
信號中断。
指挥中心的空气像被抽掉了。
调度员的嗓子干得发裂:“六艘探测器……全部失联。”
他咽了口唾沫。
“最后那段影像里……它在看著我们。”
海山特区港口。
码头上铺了两排尸袋。
灰绿色的防水帆布裹著里面的东西,拉链拉到头。四百二十三个。排得很整齐,间距半米,像检阅一样。
倖存的水兵坐在码头边缘,双腿悬在海面上方。有人在抽菸,有人在发呆,有人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
莫里森走过那两排尸袋,脚步没停。他的目光从每一个拉链头上扫过,没有低头。
走到尽头,他站住了。
通讯器里是苏婉的声音。
“这不是总攻。”
“我知道。”莫里森说。
“母巢在测试我们防线的响应速度、火力密度和薄弱点。下一波攻击的方向和力度会根据这次试探的结果做出调整。”
莫里森看了一眼港口里正在紧急抢修的“联邦荣耀”號。飞行甲板上一道三十米长的裂痕,是被利维坦的尾鰭扫出来的。
“弹药消耗了多少?”
“超出预期储备的百分之三十。”苏婉停了一秒,“而且全部无效。”
莫里森没接话。
他转身走回码头,经过那些坐在地上的水兵。
一个年轻的二等兵抬起头,眼眶通红。
莫里森在他面前停了一步。
“站起来。”
二等兵愣了一下,站起来了。
“把你的枪擦乾净。”莫里森说,声音不大,“这才是开始。”
太平洋。深度3400米。
它感知到了子体们传回的信息。
那些铁的反抗力度,比它预估的强。有些铁能喷射出高速的小颗粒,打在子体的皮肤上会留下浅浅的痕跡。有些铁很大,很重,在海面上移动,碰撞之后会碎成两截。
但也仅此而已。
子体的损失:零。
铁的损失:两个大铁,若干小铁。
可以接受。
它的感光器官捕捉到了一些新的信息——更多的铁正在从“门”的方向涌过来。涌得很急。铁与铁之间的间距在缩小,数量在增加,热辐射和电磁信號的密度在上升。
它们在害怕。
它不理解“害怕”这个概念。但它的经验告诉它——猎物在即將被捕获前,总是会做出这样的反应。聚集同类,发出警告信號,提高应激水平。
然后死亡。
角质膜下方,直径八百米的心臟以每三点九秒一次的频率收缩。
比之前更快了。
深度3396米。
3390。
3382。
再上浮三千米。
然后——发出信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