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 雾锁江州
江州城,正笼罩在一片灰雾细雨中。南宫安歌没有直接去找顾云帆。
他先在江州城中走了一圈,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將城中的布防看了个遍——
一切有条不紊——顾家在此经营数百年,治军与守城经验极为丰富。
然后,他掠上城墙,在夜色中凝望江面。
北雍水军的战船停泊在江上,三百余艘,桅杆林立,灯火如星。
从船队的布阵来看,汪直是个老练的水军將领——
主力居中,两翼拱卫,外围布置了快船巡逻,防备夜袭。
船队与岸上还保持著联络,每隔一个时辰便有信號升起,传递讯息。
反观江州城外南岸,不到百艘战船,其中还有不少渔船改造而成。
南宫安歌在四海学院学习过,对排兵布阵自有心得。
他望著江面,久久不语。
心湖中渐渐勾勒出一副棋局。
明州城已破,冀州铁骑由明州登陆,沿江西进——
这是北雍的“右勾拳”。
而鄂渚北岸,北雍陈兵数十万,虎视眈眈,这是“左直拳”。
两路大军一水一陆,目標都是鄂渚。
一旦北雍水军通过江州抵达鄂渚江面,將北岸军队渡过长江,南楚防线便会被拦腰斩断,潭州城再无险可守。
而江州,恰恰是这条水路上的最后一道闸口。
“这仗不好打。”
灵犀飘在他身侧,低声道,“南楚主力被牵制在鄂渚,江州城断难支撑太久。”
南宫安歌没有说话。
他明白灵犀的意思。
南楚朝廷將主力屯於鄂渚,本意是死守大江中游枢纽,却导致下游千里防线处处空虚。
他转身下了城墙,朝城中顾家大宅走去。
城南,静臥著一座占地极广的老宅子。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楣上“顾府”二字的匾额已经有些斑驳,却依然透著一股厚重的底蕴。
南宫安歌在院外思虑半晌,还是决定暗中行事,身形一晃便没入院中阴影之中。
顾云帆正在书房中处理事务。桌上堆满了文书和地图,一盏油灯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比在紫云学院时瘦了许多,颧骨高耸,眼下青黑,显然是长期没有休息好。
微风拂过,他驀然抬头。
“安歌?”顾云帆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化作笑容,“你怎么来了?快坐。”
南宫安歌在他对面坐下,环顾四周:“彩衣师姐安好?”
“堂姐她在军营里。”顾云帆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恢復如常,“她现在入伍了,住在军营里,很少回来。”
“入伍?”南宫安歌皱眉。
“她自己要求的。”顾云帆的声音很平静,可握著笔的手微微用力,“她说,国难当头,顾家的女子不能躲在后面。我拦不住她。”
南宫安歌沉默片刻,没有追问。
“江州的情况如何?”他换了个话题。
顾云帆嘆了口气,將桌上的地图展开:“不太乐观。敌强我弱。只能依託城防工事,死守江岸。”
他指著地图上的一处標记:“明州城一个月前破的。残兵一路败退撤到了江州,士气很低落。
没想到大江下游关隘接连失守,这么快便到了江州。”
南宫安歌心中一沉。
汪直在瀛洲城训练水军多年,未曾想成了进攻南楚的主力。
明州一破,汪直的水军再无后顾之忧。沿江重镇接连倒下,不是守將无能,而是北雍打的是“时间差”——
趁南楚主力被钉在鄂渚,以水军的高速机动逐个拔除下游城池。等到南楚朝廷反应过来,江州已是最后一道屏障。
“潭州城可有还有援军?”南宫安歌眉目微蹙,问道,“除了沿江重镇,陆地上可有布防?”
顾云帆低嘆一声:“南楚主力都被牵制在鄂渚地界,援军?
北雍冀州铁骑三万由明州登陆,配合水军沿大江西进,势如破竹。江州已是腹背受敌——”
腹背受敌四字,说得极准。
北雍的棋局,从来不是单纯的水路进攻。冀州铁骑在明州登陆后,沿江南岸陆路西进,与江面上的水军互为犄角。
水军封锁江面、运送粮草,陆军蚕食沿岸城池、清扫外围。
江州若只防江面,铁骑可从陆上包抄;若分兵陆上,水军便可趁虚炮轰城墙。南北夹击之下,守军疲於奔命,士气再高也难持久。
“那些残兵……”南宫安歌忽然想起柳清的话,“可靠吗?”
顾云帆一愣:“什么意思?”
“北雍善於利用细作。”南宫安歌道,“他们不仅从外部进攻,还善於从內部策反。明州城破,会不会也有內应的原因?”
这话並非空穴来风。
北雍城巨变,南宫墨轩篡位,就是多年布局,四大家族中的魏家与方家,还有城防军,四海学院都早已倒戈。
南宫墨轩用兵,向来“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先遣细作潜入城中散布谣言、收买守將,待到攻城时里应外合,往往事半功倍。江州若也中了此计,只怕不等北雍水军强攻,城门便会自內而开。
顾云帆闻言,面色一凛,沉默良久,缓缓点头:“你是说……江州城里,可能也有北雍的人?”
南宫安歌没有回答,只是將目光投向窗外灰濛濛的雨幕。
顾云帆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你这么说,我想起一件事。”
他压低声音,“最近总是有人搞破坏。烧粮仓、毁箭楼、在井里下毒……我们抓了几个,都是江州本地人,可审问不出背后是何人指使。”
南宫安歌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多年前,他在江州时,曾被一个叫“水蛇帮”的本地帮派抓过。
当时他就隱约听说,水蛇帮与幽冥殿有些往来。
“水蛇帮。”他低声说道。
顾云帆一愣:“你怎么知道?”
“多年前来江州时,与他们打过交道。”南宫安歌道,“那时他们就已有投靠幽冥殿的想法。这些年过去了,恐怕早已被幽冥殿收编。”
顾云帆的脸色变了:“你是说,那些人是水蛇帮的人?”
“很有可能。”南宫安歌道,“或许……不只是水蛇帮。”
他略一沉吟:“明州来的那些残兵里,会不会也混进了北雍的细作?”
顾云帆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我们得清理內部。”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唤来一名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亲卫领命而去。
“我已经让人去查水蛇帮的底细了。或能顺藤摸瓜,清除內患。”
顾云帆回到桌边,“至於那些明州残兵……我提醒大伯派人暗中盯著,暂时不打草惊蛇。”
他口中的“大伯”,便是江州守军的统领顾元慎。
南宫安歌点了点头,正要再说,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那些从明州逃来的百姓呢?”
顾云帆摇了摇头:“明州的难民多往东边去了,逃至江州的不多,都被安置在城西。”
“是否也有隱患?”南宫安歌问。
顾云帆未料到安歌如此心细,想了想,笑道:“应该不会。那些难民里,有一批很特殊的人。”
“特殊?”
“叶家的人。”顾云帆道,“太子妃点名要照顾的叶家。他们在海中洲血战汪直水军,死伤惨重。
剩下的族人逃到江州,主动要求抗敌。大伯顾及太子妃所託,只是令其负责管理难民。”
南宫安歌心中一动。
叶家。海中洲。
那是叶孤辰的族人。当年他与叶大叔有过一面之缘。
“叶家的人现在何处?”
“在城西的一处宅子里。你要去见他们?”
南宫安歌点了点头:“我与叶家有些渊源。”
顾云帆没有多问,起身带路。
叶家临时落脚的地方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宅子不大,却收拾得乾净整洁。
门口掛著白灯笼——为明州大战中死去的族人守孝。
顾云帆敲门而入,一个中年男子迎了出来。他面容憔悴,眼中布满血丝,看见南宫安歌时猛地愣住。
“你是……”声音有些发颤。
“叶小叔,好久不见。”南宫安歌拱手行礼。
叶小叔盯著他看了许久,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是你。”声音有些冷,“当年不辞而別的那个少年。”
南宫安歌微微一怔。那年他偷上叶小叔的船去了海中洲,但叶小叔並不知道他曾踏上无名小岛——林啸风替他瞒下了。
“是我。当年走得急,没能当面告辞,见谅。”
叶小叔没有接话,侧身让路,带二人进到里屋。
里屋端坐一人,吸著旱菸,正是叶大叔。他看见南宫安歌,没有起身,只微微点了点头。
“坐吧。”
南宫安歌坐下,试探道:“叶大叔这些年可还好?”
“还好。”叶大叔吸了口烟,语气平淡,“死不了。”
这话里有话。南宫安歌心中一紧,却不好追问。
叶小叔在一旁坐下:“听说你在紫云学院修行?跟孤辰那孩子相熟?”
“是,孤辰是我的兄弟。”
叶小叔沉默片刻:“孤辰那孩子……命苦。从小没了爹,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我们这些当叔伯的,也不敢认他。”声音有些涩,“风前辈把他藏得很好,说是为了保护他。”
南宫安歌听出弦外之音——林啸风透露了部分信息给叶家,但无名小岛的事呢?他们知不知道?
“二外祖父有他的考量。”南宫安歌小心回道,“孤辰有一份机缘,或已步入问道境。”
叶大叔的烟杆顿了一下。“问道境?”他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又很快被阴翳盖住。
他弹了弹菸灰,目光落在南宫安歌脸上,忽然问道:“你当年在海中洲,去了哪些地方?”
南宫安歌心中一紧。叶大叔从不无故问话,定是有人说了什么。
“海中洲?倒是曾经路过。”
“哦?”叶大叔语气不咸不淡,“老三怎会说你去过?是我记错了?”
老三?叶三哥?
南宫安歌瞳孔微缩。叶三哥不是被扣押在黑水城、后被幽冥殿带走了吗?他怎会与叶大叔联繫?又为何要提此事?
叶大叔没有追问,继续吸他的旱菸,但眼神中的疑虑谁都看得出来。
南宫安歌心里清楚,叶大叔並不完全相信他。当年林啸风应该替他瞒下无名小岛的事,或许是担心產生误会。
但叶二哥的死始终是叶大叔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而叶三哥……
怎会与叶大叔联繫?
他又如何知道叶二哥的事情?
更加不可能知道自己去过海中洲无名小岛?!
“叶三叔……现在何处?”
南宫安歌继续探问。
叶小叔接话道:“在城外帮忙布防。冀州铁骑离彭泽湖不过百余里……这些天没有回来。”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南宫安歌话锋一转,直接说道:
“听说他被幽冥殿带著……
回来得倒是……有些突然。”
叶小叔和叶大叔对视一眼,道:
“海中洲血战,他突然出现,救了叶家。要不是他,我们早就死在海中洲了。”
“那之后呢?他有没有说这些年在哪里?”
叶大叔沉声道:“他说,当年在黑水城被幽冥殿劫走后,一直被关在某个地方。后来……偶得机缘,恢復了意识,趁乱逃了出来。”
恢復意识。
这四个字落在南宫安歌耳中,像石头投进静水。
怎么可能靠自己恢復?
灵犀说过,那种秘术一旦完成,原本的魂魄就会被压制,直至彻底吞噬。
“叶三叔还记得以前的事吗?”
“记得。”叶小叔接话道,“清清楚楚。小时候的事、家里的事……一件不落。连我都记不清的,他都能说出来。”语气里既有欣慰,也有困惑。
南宫安歌没有继续追问,又閒聊几句,便起身告辞。
走出叶家宅子,灵犀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小主,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叶家那两位对叶三叔態度矛盾——感激他救了全家,心里却不踏实。”
“叶三哥在离间。”
小虎嘟囔道,“他在暗示叶大叔,叶二哥的死与你有关。”
南宫安歌脚步一顿。他去过无名小岛的事,只有林啸风知道。
“我不相信有人能靠自己恢復意识。”他的声音很轻,“几十年神志不清,去了幽冥殿反倒清醒了?”
灵犀忽然接口:“除非……那个压制他的东西主动与他融合了。两个意识合二为一,既保留那东西的记忆和能力,也保留叶三哥原本的记忆。”
“那他还是叶三哥吗?”
“是,也不是。他既是叶三哥,也是那个东西。两种意识融为一体,不分彼此。这样的存在,比单纯夺舍更难对付——因为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哪一边的。”
南宫安歌点了点头。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细作的人,才是最完美的细作。
可叶三哥是这种情况吗?还是说——他根本就是在装?
南宫安歌低声道,“他怎会知道我去过无名小岛。”
灵犀沉默一瞬:“这其中必有蹊蹺。”
南宫安歌缓缓点头。
这正是最可疑的地方。
他至今不知,幽冥殿追捕他是因为他成为了开启天机的钥匙。
只是以为自己的精血污染了天机,才令天机不能完全开启。
而这一切是因为叶二哥与叶三哥將身上残缺的“钥匙”复製给了他。
想著叶三哥此刻,与江州守军並肩一起……
像一片迷雾忽然笼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