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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七章 內忧外患

    崑崙山脉,万峰高耸入云,如一柄柄刺向苍穹的利剑。
    南宫安歌站在山脚,回头望了一眼。一年多的路,没有找到答案。
    眼下更不能有半分鬆懈——
    手腕上最后那片莲花开始透明,像一块倒计时的沙漏,无声地提醒著他。
    “主人,咱们真去太和山?”灵犀飘在他身侧,声音里带著几分忧虑。
    南宫安歌点了点头。
    林瑞丰的事,他始终放心不下。
    小虎蹲在他肩头,难得地没有吵闹,只是偶尔蹭蹭他的脖子。
    灵犀瞥了它一眼,没有像往常那样斗嘴。
    主人的选择,代价有多大,它俩心知肚明。
    一路东行,南宫安歌刻意避开了大路。北雍与南楚的战事已起,沿途关卡林立,处处都是盘查的兵卒。
    他不想节外生枝,专拣山林荒野穿行。
    三日后,太和山在望。
    太和山,南楚圣山。
    南宫安歌踏上入山小道时,便察觉到了异样。
    山道上的关卡比往常多了数倍,每隔百丈便有一队弟子值守,个个面色凝重,目光警惕。
    “看来局势比想的还要紧张。”
    灵犀低声说道。
    南宫安歌没有走正门。他绕到僻静处,飞掠而上。
    山顶,云霄真人的竹舍亮著灯。
    南宫安歌略一思量,传音道:
    “灵麓武院弟子南宫安歌拜见云霄真人前辈!”
    云霄真人当年代季伯文管理武院,正是南宫安歌入学之时。
    但,二人並无交集。
    话音刚落,门便开了。
    云霄真人迎出门来,有些憔悴的面容上带著几分惊讶,旋即化作一声嘆息:“你这孩子,怎么不走正门?”
    “正门人多眼杂。”
    南宫安歌躬身行礼,“冒昧拜访,真人莫怪!”
    云霄真人让他进屋,也不客套:
    “掌门师兄回来,说在葬龙渊遇见你,我还有些意外。
    不过他所言不虚……你出了崑崙必定会到太和山。可是为林瑞丰而来?”
    南宫安歌微微点头。
    云霄真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转身朝后山走去。
    太和山后山,“捨身崖”绝壁。
    崖壁之上,凿有一洞,洞口朝北,正对极北方向。
    此洞本是太和山祖师爷玄冥子开闢,歷代掌门闭关修炼之处,灵气浓郁。
    洞口狭长的修炼平台已无人打坐,只是洞口有不少弟子值守。
    云霄真人带著南宫安歌径直步入洞中。
    越往里走,寒气越重。
    待到洞天福地,南宫安歌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林瑞丰盘坐在一方石台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
    他的呼吸若有若无,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最诡异的是——
    明明是初春时节,他的周围却凝结著一层厚厚的寒冰,將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如同一尊冰雕。
    那寒冰呈幽蓝色,散发著刺骨的寒意,將整个洞底都变成了冰窟。
    “这是……”南宫安歌皱眉。
    “神魂离体太久,肉身与神魂同步所致。”
    云霄真人的声音很轻,“太虚灵引將他的神魂引去了极北。他的神魂在那边修炼,肉身便也隨之感应,生出寒冰护体。”
    南宫安歌走近几步,仔细观察。
    那层寒冰並非普通的水凝结而成,而是由精纯的冰属性灵气凝聚,晶莹剔透,隱隱有符文在其中流转。
    “极北之地凶险万分,非寻常修士可去。”
    云霄真人嘆道,“我本想派人去寻他回来,可去了只怕也是送死。
    况且看他这肉身的状態,寒冰护体,气息虽弱却绵长不绝,说明他的神魂並未遇险,应该还在歷练之中。”
    南宫安歌沉默片刻,看向灵犀。
    灵犀飘到林瑞丰身前,绕著那层寒冰转了一圈,沉吟道:
    “神魂离体修炼,本就是凶险之法。不过太虚灵引这门功法,老夫倒是略知一二。”
    它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
    “太虚灵引,是將修炼者的神魂引向天地灵气最为浓郁之处,借天地之力淬炼神魂。
    极北之地虽是苦寒,却也蕴藏著极为精纯的冰属性灵气,对修习水系功法的修士来说,確是难得的宝地。”
    它指著那层寒冰,继续道:“他这肉身的状態,说明他的神魂在极北並未遇险,还在正常修炼。
    寒冰护体,气息绵长,都是肉身与神魂同步的自然反应。
    除非他自己想回来,否则旁人很难將他唤回。
    当然,若是遇上什么意外被困,也有可能回不来……”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小虎忍不住嚷嚷,“说来说去,一堆废话!”
    灵犀瞪了它一眼:“你急什么?老夫还没说完呢。”
    它飘到洞口,朝极北方向望了一眼,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这太虚灵引,既然是太和山祖师爷玄冥子所设。他的神魂被引去了极北,想来……
    玄冥子应在极北。只要他不自己作死,应该出不了大问题。”
    “应该?”南宫安歌问。
    灵犀訕訕一笑:“修炼之事,谁说得准呢?
    不过主人放心,等咱们忙完了手头的事,去极北走一趟,把他捞回来便是。
    说起来,我和前主人在极北还待过不少时日。”
    南宫安歌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著冰封中的林瑞丰。
    良久,他轻声道:“真人,林瑞丰就拜託您照看了。等局势稳定下来,我去极北寻他。”
    云霄真人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怎么了?”
    “安歌。”
    云霄真人的声音有些涩,“玉霄师兄他……带著武魂殿的人去了古慕天的大营。北雍那边,来势汹汹。”
    南宫安歌眸光一凝:“我正打算去看看。”
    云霄真人嘆息一声:“掌门师兄多年前便预知天下大乱,闭关修炼,未料徒生变故,幸亏得林瑞丰这份机缘保住道基。
    从葬龙渊回来也没有时间修炼,只怕……”
    南宫安歌手掌一摊,数十株“紫金还魂草”呈现眼前。
    灵草闪耀著紫金色光泽,发出扑鼻的药香。
    “这是玉霄真人想寻的『紫金还魂草』,可制不少丹药,利於燃魂之术恢復……”
    云霄真人大喜过望。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武魂殿的战力將会大幅提升。
    南宫安歌止住了云霄真人谢意:
    “我本就是武院弟子,心中也有武魂殿!”
    时间紧迫,二人不再多敘。南宫安歌问清楚方向,飞掠而去。
    古慕天大营,设在太和山以东五十里处的一片高地上。
    大营依山而建,背靠太和山余脉,面向鄂渚平原。
    营寨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甲冑如林。虽说是北雍“叛军”,可这营寨的规模与气势,竟比南楚国的正规军还要强上几分。
    南宫安歌没有掩饰身份,待军士入內通报。
    很快,有副將出营迎接。
    “安歌世子,古大將军在大帐內与玉霄真人议事,未能亲自迎接。特命在下带路,到帐中一敘。”
    大帐之中,古慕天高坐主位。
    这位北雍国曾经的兵马大元帅,如今虽屈为南楚国镇北將军,可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势却丝毫不减。
    他体格高大雄壮,面容刚毅,眉宇间带著几分风霜之色,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在他下首,坐著一位白髮道人,正是武魂殿的玉霄真人。
    南宫安歌进帐时,玉霄真人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南宫家的孩子?”古慕天的声音低沉浑厚,带著几分审视,“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可惜。”
    可惜什么,他没有说。南宫安歌也没有答。
    如今古慕天已非北雍將领,南宫安歌也非北雍皇室世子,二人反倒是少了诸多礼仪。
    “真人。”南宫安歌转向玉霄真人,“听闻局势有些不太好?”
    玉霄真人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是不太好。”
    古慕天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掛的地图前,手指点在鄂渚城的位置上。
    “北雍三十万大军压境。
    水军由汪直统领,从大江入海口逆流而上,沿途攻占了明州、庐州、和州,如今前锋已到江州。
    陆军由北雍名將呼延灼统领,与我们对峙於鄂渚北岸。”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划过:
    “北雍的意图很明確——水军沿江而上,陆军沿江配合,两路並进,步步蚕食。
    等到汪直的水军与呼延灼的陆军在鄂渚会师,便可渡江南下,直取南楚腹地。”
    “那我们现在……”南宫安歌问。
    “相持。”玉霄真人道,“北雍並不著急。他们在等汪直的水军匯合,等粮草輜重到位。而我们……
    我们在大江以北,只剩下鄂渚北岸。”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可帐中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沉重。
    南宫安歌正要再问,帐帘忽然被掀开,一个女子快步走了进来。
    那女子一身劲装,身形矫健,面容姣好中带著几分狡黠之气。
    她手里拿著一份文书,径直走到古慕天面前:“古將军,鄂渚城內的最新消息。”
    古慕天接过文书,眉头渐渐皱起。
    南宫安歌却愣住了。
    那个女子——他认识。
    “柳清?”他脱口而出。
    那女子转过头,看见南宫安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化作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少爷?好久不见。”
    確实好久不见了。
    此刻的她,与当年判若两人。
    那股狡黠之气仍在,却多了几分沉稳与锐利。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
    “你怎么在这里?”南宫安歌问。
    柳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向古慕天告了罪,然后才走到南宫安歌身边,正色道:
    “我现在负责——情报。”
    她说得简单,可南宫安歌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情报。在这乱世之中,情报往往比刀剑更致命。
    “你方才说鄂渚城內的消息……”南宫安歌看著古慕天手里的文书。
    柳清点了点头,面色变得凝重:
    “鄂渚城內风声四起,北雍有不少暗探在活动。收买官员、打探军情、散布谣言……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暗探以幽冥殿的人为主,我怀疑一位叫柳如烟的女子是头。”
    南宫安歌心中一沉。
    柳如烟。
    她本是与慕白相熟的杀手,未曾想如今到了鄂渚城。
    “你见到她了?”他问。
    柳清摇头:“没有。她藏得很深,我见不到她。
    不过我让人盯著柳家酒庄了——那是她家的產业。
    若是她真的潜回了鄂渚城,那里是她最可能去的地方。”
    她说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已经暗中布置了人手,只要她露面,总能发现些蛛丝马跡。”
    南宫安歌看著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当年的柳清,不过是个喜欢偷东西的小丫头,机灵归机灵,却远没有这般深沉。
    看来这些年的歷练,让她变了许多。
    “小心些。”他道,“柳如烟……不简单。”
    柳清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少爷这是在关心我?”
    那笑意里有几分促狭,几分认真,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南宫安歌没有接话。
    柳清的笑意更深了,却也没有继续追问。
    她朝古慕天和玉霄真人各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大帐。
    临出门时,她又回头看了南宫安歌一眼,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南宫安歌没有看清,但他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远了……
    这时,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传令兵翻身下马,几乎是滚进大帐的:“报——江州急报!”
    古慕天接过军报,展开一看,面色骤变。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江州城告急。”古慕天的声音很沉,“北雍水军主力正在集结,隨时可能发起总攻。顾家说,他们最多还能撑半个月。”
    半个月。
    帐中一片死寂。
    “江州若失,”他的副將赵元启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北雍水军便可沿江西进,直抵鄂渚。
    届时北岸陆军与江上水军会合,南楚防线便拦腰断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江州一路划向鄂渚,又在潭州的位置上点了一点。
    “潭州是南楚都城,鄂渚是门户。
    门户一开,都城便暴露在兵锋之下。
    北雍打的就是这个算盘——趁南楚主力被牵制在鄂渚,水军从下游逆流而上,与北岸陆军形成合围。
    到那时,我军腹背受敌,想退守潭州城都退不出去。”
    古慕天沉默片刻,低声道:“南楚朝廷也並非全无觉察。
    潭州已下令调集闽州等地兵马沿陆路驰援江州,一来阻击从明州登陆的冀州铁骑,防止铁骑在后方肆掠;
    二来伺机增援江州守军。
    只是路途遥远,翻山越岭,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赶到。”
    “一个月……”赵元启皱眉,“可顾家说只能撑半个月。”
    “不止这些。”古慕天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到东南沿海,“南楚还调了南海水军北上,想走海路进入大江,从侧翼威胁北雍水军。
    可北雍显然早有防备——
    他们的水军主力虽然沿大江西进,却在明州附近的大江入海口布置了阻击防线。
    南海水军还没进大江,就被堵在了。”
    赵元启倒吸一口凉气:“北雍这是……算准了每一步?”
    “不是算准了每一步,是他们的战略从一开始就是多线的。”
    古慕天沉声道,“你仔细看——北雍水军主力压江州,这是正面强攻,逼南楚不得不守。
    冀州铁骑在明州登陆,沿陆路西进,这是在后方搅局,逼南楚分兵去救。
    南海水军想抄后路,北雍又提前在海口堵住了——三路齐出,南楚的兵力本就不足,这下更是捉襟见肘。”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北雍根本不在乎江州能不能打下来。
    汪直就算攻不下江州,只要他的水军把江州水寨的战船打光了,他照样可以西进。
    而冀州铁骑在明州登陆的真正目的,也不是攻城略地——他们是去牵制南楚援军的。
    闽州的兵马本该直接驰援江州,现在却被铁骑拖在了后方。
    南海水军被堵在海口,进不了大江。”
    赵元启听懂了,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所以北雍的真实意图是——用水军压江州,用铁骑拖援军,用阻击封海路。
    三路齐出,让南楚的援军处处受制。等下游各码头战船被消耗殆尽,汪直主力便可扬帆西进,直扑鄂渚。”
    “正是。”古慕天点头,“江州城破不破,对北雍来说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
    江州的战船不能留。只要打掉了江州的水军,大江下游便再无南楚的水上力量。
    汪直的船队可以从容西进,与鄂渚北岸的陆军会师。到那时……”
    他没有说下去。
    帐中再次陷入沉默。
    十五日。
    在战场上,十五日足以决定一座城池的存亡,也足以决定一场战役的走向。
    北雍显然算准了这个时间差——闽州援军一个月才能到,南海水军被堵在海口进不来,而江州只有半个月的时间。
    这半个月,便是北雍留给江州的最后期限,也是留给南楚的最后机会。
    南宫安歌的目光落在左手腕上。那片莲花,又透明了几分。
    “我去江州。”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玉霄真人看了他一眼,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去吧。江州若破,北雍水军便可长驱直入,与鄂渚北岸的陆军形成合围之势。到那时……”
    他没有说完,可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到那时,南楚国便真的危险了。
    眼下武魂殿主力皆布置在鄂渚一带,分身乏术。
    南宫安歌的到来,却给了眾人一丝希望。
    南宫安歌转身走出大帐,身形一展便飞掠而去,融入那西沉的夕阳——將天边染成一片血红,又被他的身影搅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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