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快哉亭四鬼
阿禾快步走到吴覡身边,伸手指著前方:“顺著这条路走,半个时辰就到快哉亭了。”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鬼雾的呜咽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空气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个人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著他们。那目光冰冷、贪婪,像毒蛇一样缠在他们的脖子上。
走了大约两刻钟。
突然,一阵笑声传了过来。
不是鬼哭,不是嚎叫,是笑声。响亮的、欢快的、肆无忌惮的笑声。
那笑声里充满了幸福和满足,仿佛世间所有的美好都集中在了一起。
听到这样的笑声,所有人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停。”
吴覡猛地抬手,队伍瞬间停住。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朝著笑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鬼雾翻涌,一座亭子的轮廓,慢慢显现出来。
飞檐翘角,雕樑画栋,朱红的柱子,青灰的瓦,古色古香,看起来已经有几百年的歷史了。
亭子的飞檐上,挑著一面杏黄旗。风一吹,旗子猎猎作响,上面八个大字清晰可见:
“百味皆忘,一醉快哉。”
但最奇怪的是——这里没有阴煞之气,一点都没有。
在这个连呼吸都能吸入阴气的鬼蚀之地,快哉亭周围百丈之內,竟然感受不到半分鬼气。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的香味。
饭菜香,酒香。
红烧肉的肥腻,清蒸鱼的鲜美,烤鸡的焦香,还有陈年佳酿的醇厚。
各种香味混合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手,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勾著他们的五臟六腑。
“咕嚕。”
一声响亮的吞咽声响起,是牛蜚。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眼睛瞪得像铜铃,直勾勾地盯著远处的亭子。肚子里发出“咕咕“的叫声,声音大得连旁边的路人都能听到。
“好香啊……”一个瘦骨嶙峋的路人喃喃说道,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神里充满了渴望,“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你看他们……”另一个路人指著亭子里,声音带著羡慕,“他们多开心啊……”
亭子里坐满了人,有衣衫襤褸的逃难者,有背著包袱的寻亲客,有风尘僕僕的旅人。
他们围坐在一张张桌子旁,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美酒佳肴。
有的人举起大碗,一饮而尽,然后放声大笑。有的人抓起鸡腿,大口啃著,油顺著下巴流下来也不在意。
有的人划著名拳,喊著號子,声音洪亮。有的人唱著歌,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但却唱得无比投入。
整个快哉亭,一片欢声笑语,热闹非凡。阳光似乎都穿透了鬼雾,洒在了亭子上。
仿佛这里不是人间地狱,而是世外桃源。
所有的苦难,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到了这里,都烟消云散了。
“这就是快哉亭?”牛蜚挠了挠头,一脸难以置信,“我还以为是什么阴森恐怖的地方,怎么看起来跟个酒楼似的?”
“是啊……”姜姬野轻声说道,她的眼神有些恍惚,“这里看起来……真的很美好。”
如果能忘掉所有的痛苦,忘掉那些死去的亲人,忘掉这个人间地狱,就这样开开心心地吃吃喝喝,该多好啊。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每个人的心里生根发芽。
就连那个拄拐杖的老头,也停下了颤抖,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了一丝嚮往。
“不对劲。”
凌暮血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她皱著眉,鼻子不停地抽动著,眼神锐利如刀。
“哪里不对劲了?”牛蜚转过头,不满地说道,“我觉得挺好的啊!有吃有喝,还有人唱歌,比在外面提心弔胆强多了!”
“就是因为太好了,所以才不对劲。“凌暮血冷冷地说道,“你用脑子想想,在这个鬼吃人的地方,怎么可能有这么美好的地方?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吴覡点了点头,这里像一个精心编织的梦。一个只要进去,就再也醒不过来的梦。
“阿禾。”吴覡转过头,看著身边的少女,“你之前来过这里?”
“来过几次。”阿禾点了点头,“每次都是把人送到这里,然后就走了。鬼王大人不让我进去。”
“那你见过里面的四个鬼吗?”吴覡又问道。
“没有。”阿禾摇了摇头,“我从来没见过他们。只是听鬼王大人说,快哉亭由討吃鬼、耍碗鬼、馋鬼和烂醉鬼常年驻守。”
吴覡的目光,再次投向亭子里那些欢声笑语的人。
他看得很清楚,那些人的笑容很僵硬,就像画在脸上的一样。
“大家听著。”吴覡的声音不大,但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进去之后,不要吃这里的任何东西,不要喝这里的任何一口酒。跟紧我,不要走散。”
眾人连忙点头,吴覡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率先朝著快哉亭走去。
眾人跟在他后面,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越靠近快哉亭,香味就越浓郁。
那香味像是有魔力一样,不断地诱惑著他们。
牛蜚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他使劲咽了咽,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亭子里那只油光鋥亮的烤猪,脚步都有些虚浮。
“吴哥……”牛蜚小声说道,声音带著哭腔,“我真的好饿啊……就吃一口,行不行?就一口……”
“忍著。”吴覡头也不回地说道。牛蜚撇了撇嘴,只好使劲咬著嘴唇,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美食。
很快,他们就走到了快哉亭的门口。
三个穿著店小二衣服的小鬼,正站在门口迎客。
他们脸上带著热情的笑容,弯腰鞠躬,动作標准得无可挑剔。看起来和人间酒楼里的店小二,没有任何区別。
“几位客官,里面请!”最前面的那个小鬼笑著说道,声音清脆,“我们这里有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保证让你们吃得满意,喝得尽兴!”
“是啊是啊!”第二个小鬼也说道,“不管你们有什么烦恼,什么痛苦,只要喝了我们这里的忘忧酒,吃了我们这里的快活菜,保证全都忘得一乾二净!”
“百味皆忘,一醉快哉!”第三个小鬼大声喊道,声音洪亮,“客官们,快进来享受极乐吧!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亭子里的那些宾客,也纷纷转过头,看著他们。他们脸上都带著幸福的笑容,对著他们招手。
“进来啊!快进来啊!”“这里太美好了!快来一起享受吧!”
“忘掉那些痛苦吧!在这里,你会得到永恆的快乐!”
他们的声音很温柔,很有磁性,像是在催眠一样。几个路人的眼神,开始变得迷茫。
他们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朝著亭子里走去。
“別进去!”吴覡大喝一声。
声音如雷,在快哉亭门口炸响。
那几个路人浑身一颤,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猛地清醒了过来。
他们看著自己已经迈出去的脚,脸上露出了后怕的表情,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好险……”一个路人拍著胸口,大口喘著气,“刚才我好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著进去吃点东西……”
“我也是……”另一个路人说道,“我刚才甚至觉得,就算死在这里,也值了……”
吴覡的脸色,沉了下来,果然有问题。
他看著那三个店小二,眼神冰冷如刀:“我们不是来吃饭的。我们是来找討吃鬼、耍碗鬼、馋鬼和烂醉鬼的。让他们出来。”
话音刚落,那三个店小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们的眼睛,变得漆黑一片,没有一丝眼白。脸上的皮肤,开始一块块地腐烂脱落,露出了下面森白的骨头。
黑色的血液,从他们的嘴角流了下来。
“既然你们不识抬举,那就別怪我们不客气了!”最前面的那个小鬼尖声叫道,声音刺耳,像是指甲刮过玻璃。
说著,他们张开利爪,朝著眾人扑了过来。
“找死!”秋川行大喝一声。
刀光一闪,快如闪电。
扑在最前面的那个小鬼,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劈成了两半。黑色的血,溅了一地。
剩下的两个小鬼嚇得尖叫一声,转身就往亭子里跑。
“追!”
牛蜚大喊一声,迈开大步,追了上去。他那巨大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恨不得一拳把这两个小鬼砸成肉泥。
眾人也跟著冲了进去。
衝进亭子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亭子里,依旧是一片欢声笑语。那些宾客,依旧坐在桌子旁,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仿佛刚才门口发生的一切,都和他们无关。他们的脸上,依旧带著幸福的笑容。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们的眼睛空洞无神。
没有一丝光彩,就像一个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一个穿著破烂衣服的男人,正坐在一张桌子前,不停地往嘴里塞著红烧肉。
他的肚子,已经鼓得像个皮球了,但他还是不停地塞著。
肉从他的嘴里溢出来,顺著下巴流到衣服上,滴在桌子上,他也毫不在意。
一个年轻的女人,正抱著一个酒罈,不停地往嘴里倒酒,酒从她的嘴角流出来,打湿了她的衣服流到了地上。
她的脸已经喝得像猪肝一样红,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她还是不停地喝著,仿佛要把自己淹死在酒里。
还有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孩,正拿著一个鸡腿啃得满嘴是油,他的手指已经被骨头划破了。鲜血沾在了鸡腿上,但他依旧啃得津津有味。
吴覡走到那个男人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餵。”男人没有任何反应。
他依旧不停地往嘴里塞著肉,仿佛吴覡根本不存在。吴覡皱了皱眉,加大了力气,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醒醒!”
男人终於停下了动作,他慢慢转过头,看著吴覡。
他的脸上,依旧带著幸福的笑容,但他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惊讶,没有疑惑。
“你为什么要打扰我吃饭?”男人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一丝起伏,“这里的饭这么好吃,你为什么不吃?”
“你在这里多久了?”吴覡问道。
男人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这里很快乐。我不想离开这里。”
“你的家人呢?“吴覡又问道,“你的老婆,你的孩子,他们在哪里?”
“家人?”男人愣了一下。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迷茫,但那丝迷茫,很快就消失了。
“什么家人?”男人摇了摇头,脸上又露出了幸福的笑容,“我不记得了。吃饭才是最快乐的事情。”
说完,他转过头,又继续往嘴里塞著肉。
这些人忘掉了所有的痛苦,也忘掉了所有的快乐。
他们忘掉了自己的家人,忘掉了自己的过去,甚至忘掉了自己是谁。
他们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本能——吃、喝。
变成了行尸走肉,变成了快哉亭的养料。
“太残忍了……”姜姬野捂住了嘴,眼睛里泛起了泪光,“他们怎么能这样……”
“这有什么残忍的?”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亭子的二楼传了下来。
眾人猛地抬起头。
只见四个鬼,正坐在二楼的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
最左边的,是討吃鬼。
他穿著一身破烂不堪的乞丐服,头髮乱糟糟的,脸上沾满了污垢。他手里拿著一个豁了口的破碗,正可怜巴巴地看著眾人,眼神里充满了渴望。
中间是耍碗鬼穿著一身五顏六色的戏服,脸上画著浓妆。
他手里拿著八个青花瓷碗,正在不停地耍著。碗在他的手里,像活了一样,上下翻飞,旋转跳跃,让人眼花繚乱。
右边的是馋鬼。他是一个超级大胖子,肚子大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他的脸上,油光鋥亮。手里拿著一个巨大的猪蹄,正不停地啃著。嘴角的油,顺著下巴流到了肚子上。
最右边的是烂醉鬼。他穿著一身皱巴巴的长衫,头髮散乱。
手里抱著一个酒罈,正往嘴里倒著酒。他的脸,喝得通红,眼神迷离,身体摇摇晃晃的,看起来隨时都有可能从栏杆上掉下来。
討吃鬼看著眾人,可怜巴巴地说道:“各位客官,这些人,在外面受尽了苦难,每天都活在恐惧和绝望之中。我们让他们忘掉痛苦,享受快乐,难道不好吗?“
“好个屁!”牛蜚怒声骂道,他指著那些行尸走肉般的宾客,眼睛都红了,“你们把他们变成了没有灵魂的怪物,还说什么享受快乐!你们这些该死的鬼东西!”
耍碗鬼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看著牛蜚,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哟,这不是大块头吗?上次在乱葬岗,被你打了一拳,我还记著呢。没想到今天,你自己送上门来了。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
牛蜚说著,就要衝上去,“这次我非把你打成肉饼不可!”
“等等。“
吴覡伸手拉住了他。
他抬起头,看著二楼的四个鬼,声音冰冷:“睁目大王在哪里?杏花村的人,被你们关在哪里?说出来,我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
烂醉鬼喝了一口酒,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他含糊不清地说道:“大王?什么大王?我不知道啊……在这里,有吃有喝,快快乐乐,多好啊……管什么大王小王的……”
馋鬼也点了点头,一边啃著猪蹄,一边含糊地说道:“是啊是啊!我只知道,猪蹄真好吃……你们要不要也来一个?可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