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做食尸鬼也挺好
戚陵被拖了不知道多久。先是黏稠的烂泥地,裹著伤口糊得人喘不过气,跟著就上了冰冷坚硬的石板。
他的后背早磨烂了,皮肉直接蹭在石板上,每拖出去一寸,血在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黑痕。
他浑身上下半分力气都榨不出来了。
戚陵被重重扔在石台上,眼皮掀了掀,看见一片圆形的空旷。
石板地上刻满了弯弯曲曲的纹路,密密麻麻,像无数条蛇缠在一起,爬满了整个广场。
正中间的石台不高,檯面上凹下去一块,积著黑沉沉的液体,浮著一层油光,像化不开的陈年血污。
六只月兽围了过来。
它们把他死死按在石台上,冰冷的爪子钉著他的四肢,半点动弹不得。
那只体型最大的月兽挪到他头顶,低下头,黏糊糊的口水滴在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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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陵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那些被他藏了一辈子的,怕被人当成怪物。
原来到死,还是躲不开。
头顶的月兽发出一声尖嘶。带著倒鉤的爪子抬了起来,在紫色的天光下闪著寒芒,对著他的喉咙就落了下来。
戚陵闭上了眼。
他等著那一下撕心裂肺的疼,等著血顺著石台流进凹槽,等著自己变成这鬼地方的祭品。
可等了很久,那一爪没落下。
反倒是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炸了。
一股热流从骨头缝里猛地衝出来,像烧红的铁水,顺著血管流遍全身。
骨头里像有亿万只蚂蚁在啃、在咬、在钻,他的手指猛地抽搐,指节咔咔作响,疯狂变粗,指甲瞬间变黑、拉长,弯成了锋利的弯鉤。牙齦里传来一阵剧痛,原本的牙齿鬆动脱落,新的尖牙狠狠顶出来,刺破了嘴唇,血顺著嘴角往下流。
疼。不是外面磨破皮的疼。是从里往外炸开的疼,每一寸筋肉,每一根骨头,都在被撕裂,被重塑。
戚陵猛地睁开了眼,瞳孔不再是人的样子。是竖的,金色的,像暗夜里择人而噬的野兽。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嚎叫。那不是人声,是低沉的、沙哑的,从胸腔最深处炸出来的兽吼,震得整个广场的石板都在嗡嗡响。
就在这时,月兽的爪子终於落了下来。
戚陵抬手,是覆盖著灰色硬皮的利爪,一把攥住了月兽的腕骨。
发力。
咔嚓——
脆响炸开来。月兽的腕骨直接被他捏成了碎渣,白的骨粉混著紫黑色的血,喷了他一脸。
那月兽发出一声悽厉的痛吼,转身就要退。
晚了。
戚陵直接从石台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像一道灰影,根本不是之前那个连站都站不稳的样子。
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手,利爪泛著寒芒,皮肤上覆著一层坚硬的灰皮,黑色的血管在皮下凸起。
他变成了怪物。
一只月兽从侧面扑了过来,带著腥风,张开的顎骨对著他的腰就咬。
戚陵没躲,转身一爪扫出去。
锋利的爪尖直接划开了月兽的肚皮,软乎乎的內臟混著紫血,哗啦一下涌了出来,溅了他满身。
温热的,黏腻的。
血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换做以前,他早就吐了。
可现在,身体深处有个声音在疯狂嘶吼,像饿了几百年的野兽。
戚陵冲了上去。
又一只月兽咬向他的肩膀,尖牙狠狠嵌进了灰皮里。戚陵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任由它咬著,反手一爪,直接捅进了它的眼眶。
利爪从眼眶穿进去,硬生生从后脑勺透了出来,软乎乎的脑子掛在他的爪尖上。
他隨手一甩,把月兽的尸体甩出去,撞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跟著身形一晃,扑向了下一只。
他的动作没有半分章法,全是本能。
撕、咬、抓、扯。
他一把攥住一只月兽的下巴,双臂发力,硬生生把它的整个下顎撕了下来,紫血喷了他一脸。又抓住另一只月兽的后腿,抡圆了狠狠摜在地上。
砰!
石板直接被砸出了裂纹。
戚陵抬脚,一脚踩在它的脑袋上。
咔嚓。
整个头颅直接被踩碎,脑浆溅得到处都是。
紫血糊满了他的脸。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咸的。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让他浑身血液都在沸腾的味道。
他停不下来。
身体里的那团火,越烧越旺,把他这辈子的偽装、这辈子的怯懦、这辈子的怕,全都烧了个乾乾净净。
他不再是那个见了女人就凑上去说浑话的色鬼,不再是用油腔滑调掩饰恐惧的废物。
他是食尸鬼,他就是怪物。
最后一只月兽怕了。它转身就跑,爪子在石板上蹬得飞快,想要逃进紫雾里。
戚陵怎么可能让它跑了。
他脚下发力,整个人像箭一样射了出去,几步就追上,从背后直接把它扑倒在地。月兽疯狂挣扎,爪子在石板上抓出一道道白痕。戚陵的两只利爪,直接插进了它脊椎的两侧。
跟著,双臂往两边狠狠一扯。
嗤啦——
皮肉被撕开的声音刺耳至极。整条完整的脊椎,连著筋肉和神经,被他硬生生从月兽的身体里抽了出来,隨手甩出去三丈远,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整个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戚陵粗重的喘息声。他站在六具月兽的尸体中间,灰白的硬皮上糊满了紫黑色的血和碎肉,金色的竖瞳在紫色的天光下,闪著冰冷的光。
六只月兽,全死了。
不是那个懦弱的戚陵杀的。是食尸鬼杀的。
戚陵低下头,看著自己的爪子。锋利的,黑色的,还在滴著血的爪子。
他等了等,想让它缩回去,想让皮肤变回原来的样子,想让自己重新变成人。
没有动静。一点动静都没有。
灰色的硬皮还在,黑色的血管还在,嘴里的尖牙还在,金色的竖瞳,也还在。
他真的变成怪物了,再也变不回去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紫雾里,传来了脚步声。
…………
吴覡走在前面。他身侧的六根触手各司其职,尾部两根在紫雾里左右挥动,感知著空气里的流动探路;胸前两根向前探出,肌肉绷紧,隨时都能爆射出去;手肘两根缩在身侧,蓄势待发。
他一只手搀著獠粟。獠粟的手死死按著腰侧的伤口,指节都白了,脸色白得发青,嘴唇没有半分血色,可脚下的步子,半分都没慢。
“左。”獠粟吸了吸鼻子,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著疼得发颤的气音,“血味往左。越来越浓了。”
吴覡没说话,脚步一转,直接朝著左边冲了过去。
紫雾在这里薄了些,视野从三尺扩到了五尺。他们穿过一片石林,石头奇形怪状,坑坑洼洼,像被什么东西啃烂的骨头。
“更近了。”獠粟的鼻头猛地皱了起来,耳朵竖得笔直,“还有別的味……不是人血。是月兽的血。还有……一股很陌生的,很凶恶的气息。”
吴覡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他的触手,在空气里疯狂抽动。
前面有动静,是重物倒地的闷响,混著骨肉被硬生生撕裂的声音。
然后,一声嚎叫炸了过来。不是月兽的嘶鸣,更低沉,更沙哑,更凶戾,像是兽吼,震得紫雾都在翻涌。
獠粟的身体猛地僵住,耳朵抖了抖,声音都变了:“那是……”
话还没说完,吴覡已经冲了出去。
他衝出石林,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停住了脚步。
圆形的广场,六具月兽的尸体横七竖八散在地上。有的被开膛破肚,內臟流了一地;有的脑袋被踩碎,成了一滩烂泥;还有的整条脊椎被抽了出来,扔在一旁。紫黑色的血顺著石板的纹路,匯成了小溪,往低处流去。
广场中央,站著一个人形的东西。灰色的硬皮,黑色的血管在皮下虬结,金色的竖瞳,两只利爪垂在身侧,指尖的血,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
那东西听到动静,猛地转过头。竖瞳里的凶光,瞬间锁定了吴覡。
是戚陵。
獠粟从吴覡身后走了出来,看到戚陵的样子,腿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吴覡轻轻叫了一声:“戚陵……”
戚陵没有回应。他的金色竖瞳,先扫过獠粟,又落在吴覡身上。
吴覡往前迈了两步,他身侧的触手,没有收回去,可也没有摆出攻击的姿態。
他站在戚陵三丈外,声音平稳,只有两个字:“是我们。”
戚陵的身体猛地动了一下,他的爪子,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满是血污和碎肉的利爪,又抬起头,看著眼前的两个人。
他身上的伤口早就癒合了,被月兽磨烂的后背,被咬穿的肩膀,连一点疤痕都没留下。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先滚出来的,是咕嚕咕嚕的、野兽一样的气音。
他试了好几次,才硬生生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三个字:“……是你们。”
那声音,粗糲得像砂纸在磨石头,完全没了往日的油滑。
吴覡看著戚陵“你还能变回来吗?”
戚陵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身体。灰色的硬皮,黑色的血管,金色的竖瞳。他试著动了动手指,集中所有的精神,想让这双爪子,变回原来的样子。
没反应,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从广场中央吹过,裹著血腥味和地底的腥甜味,吹动他身上破烂的衣角。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金色的竖瞳里,那些挣扎、那些慌乱、那些怕,全都没了。只剩下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平静。
“以后不知道,但是现在变不回来了。”
声音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油腔滑调,再也没有半分虚浮。
他抬起手,利爪张开,又狠狠攥紧,指节咔咔作响。
“我以前,怕这个。怕得要死。怕被人看见,怕被当成怪物,怕这见不得光的血脉,毁了我那点可怜的人样。”
“现在不怕了,就是这血脉救了我的命!我是食尸鬼,我身体里流的就是这个血。我再怕它也是我的,它就是我。”
他抬起头,视线扫过吴覡,扫过獠粟。金色的竖瞳里,再也没有半分躲闪,再也没有半分轻浮。只有一种沉得像井的东西,深不见底。
“走吧。”戚陵说。
他迈出了第一步。利爪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响。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姿势从最开始的僵硬,变得越来越自然。
他不再试著把爪子藏在身后,不再试著缩起嘴里的尖牙,不再低著头怕別人看见他的样子。
他就那样走著,灰白的皮肤,金色的竖瞳,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
吴覡侧身,让开了一条路。戚陵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吴覡点了点头,戚陵也点了点头。
獠粟又吸了吸鼻子,血腥味还在,可那股陌生的气息里,还混著另一种味道。
不是月兽的,也不是人的。是一种很深的、很古老的,带著点檀香和猫科动物特有的冷冽气息。
獠粟的鼻子,瞬间竖了起来。
以前在大祭司身边,他天天都能闻到这个味道,是猫神巴斯特的气息。
既然有猫神的气息,那神圣叉铃,一定就在这个方向。
“神圣叉铃应该在这边。”獠粟抬手指了指紫雾深处,声音多了几分篤定。
戚陵停下脚步,顺著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紫雾翻涌,深处传来黏腻的古神低语,像无数条虫子,往耳朵里钻,往脑子里钻,撕扯著人的神经。
戚陵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嘶吼,那股凶戾的气息。
他抬脚,第一个走进了紫雾里。吴覡和獠粟,一左一右,跟在他的两侧。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春宫画师,他是食尸鬼戚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