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眾蛇之父伊格
灰毛搀著议长,一瘸一拐从树影后转出来。议长半个身子压在灰毛肩上,每走一步都带出一串粗喘,那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拉扯。灰毛咬著牙,爪子掐进议长胳膊,指节发白,他自己身上也有血,灰毛被血糊成一綹一綹的。“停一下。”议长突然挣了一下,扶著旁边一棵歪脖子树干,弯腰剧烈咳嗽,咳出来的血沫溅在树根上。
他抬起头看吴覡,眼窝深陷,眼神却亮得嚇人:“今天要不是你,我们全得交代在这儿。”他又喘了一口,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嘶嘶声,“就算召出巴斯特猫神的幻影,也顶不住那些蛇人。”
“蛇人想干什么?”吴覡直接问。
议长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他们要把蟾之神引走。赶巧撞上了我们。”
吴覡眉头皱紧:“引到哪儿?”
“北边的纳斯峡谷。”议长抬起手,手指朝地上一指,那手指抖得厉害,“迷魅森林地下连通著庞大的洞穴网络,再往下是地底深渊。蟾之神原本的神域就在最底下。”
议长说完又弯下腰,双手撑著膝盖,喘了半天气才直起身:“蛇人在路上堆了祭品,一路摆过去。只要开头推一把,沉睡中的蟾之神闻著那股味儿,自己就能在梦里爬回去。”
这个时候,吴覡怀里的伊波恩之书突然跳了一下。
像是里头有颗心臟在搏动,吴覡低头,书皮上的皮革在蠕动,那些原本的纹路像活过来的血管,凸起,收缩,再凸起。
议长也看见了,老眼眯起来:“当年蟾之神到这儿,跟这书脱不了干係。其实引回去也好,迷魅森林能清净点,我们也能睡个安稳觉。”
吴覡盯著怀里蠕动的书,突然抬头:“我去引。”
“什么?”灰毛手一松,议长差点栽倒在地。灰毛一把抓住吴覡的胳膊,爪子掐进肉里,“你疯了?蟾之神一口唾沫就能融了你!上次是运气好,这次你主动送上门?”
议长也晃过来,按住吴覡肩膀:“你没当过祭祀,不知道轻重。犯不著送死,这是我们的地盘,我们慢慢想办法。”
吴覡把胳膊从灰毛爪子里抽出来,眼睛盯著地洞入口,“我感觉它对我没恶意。而且我想试个事。”
“试?”灰毛急得直跺脚,脚爪在地上刨出两道沟,“拿命试?你当这是开玩笑?”
吴覡没解释。他回头看了眼灰毛惨白的脸,又看了眼议长乾裂的嘴唇,转身就往洞口走。那地洞还敞著,黑漆漆的,像张开的嘴。风里带著一股沤烂的腥甜,闻多了让人头晕。
他纵身跳了下去。
风在耳边呼啸,衣服被吹得紧贴后背,走了大概三十步,空间突然开阔。
蟾之神在那儿,它大得填满了半个洞窟,皮皱得像千年老树皮,上面掛满黏液,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有节奏,像钟摆。它在睡。身体隨著呼吸起伏,每次起伏都带起一股热风,吹得吴覡头髮往后倒,那风里全是硫磺和腐败的甜腻,熏得眼睛刺痛。
吴覡掏出黄金面具,面具在火光下泛著暗光,那些纹路像血管一样凸起。吴覡双手捧住,高举过头,嘴里念出从书页上看来的音节。那声音乾涩,像是砂纸摩擦。
【祭祀之术】:以祭品为信,引动不可名状之神之垂视。
蟾之神的呼吸还是那么慢,那么沉。黏液继续滴,啪嗒,啪嗒。
吴覡左手按在书页上,右手按在面具上,皮肤接触的瞬间,剧痛窜了上来。
左手肘外侧一阵撕裂的疼,皮肉像被烧红的刀划开,但不是血往外流,是肉芽在往外拱。他低头看,肘关节的皮肉破开,灰白色的肉条钻出来,扭动著变长,表面冒出吸盘。右手肘也在疼,对称的位置,同样的过程。两条新生的触手垂下来,软塌塌的,滴著透明的黏液,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吴覡站起来,挥了挥胳膊。六条触手了,肩膀后两条,胸前两条,现在手肘又各一条。他试著动了动左肘新生的那条,念头刚起,触手“啪”地弹出去,捲住三米外的一块石头,收紧,捏碎。碎石掉在地上,簌簌响。
“越来越像怪物了。”他嘟囔一句。
书页还在转,螺旋的光芒照在蟾之神身上。那庞大的躯体突然动了动,不是醒,是翻了个身。洞窟里捲起一阵风,吹得吴覡踉蹌后退,火摺子差点灭了。
吴覡抓起书,顺著地上蛇人留下的痕跡走。那些痕跡是拖拽的痕跡,混著鳞片和血跡,指向北方。每隔十几步,地上就有祭品——腐烂的鹿,或者是某种刻了符文的石像。
蟾之神的呼吸变了,它嗅到了。
吴覡举起书,书页上的螺旋发出微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他往后退,一步,两步。蟾之神的身体动了,庞大的身躯往前蹭,黏液涂抹在地面上,发出“咕嘰咕嘰”的声响,像是无数条舌头在舔舐,它跟著书的味道走。
吴覡退得更快,转身钻进了北边的甬道。身后,蟾之神庞大的身躯摩擦著洞壁,石块崩落,砸在地上轰隆作响。但那东西不在乎,它只是跟著那味道,跟著祭品的线索,慢慢爬向它该去的地方。通道里充满了它移动的声音,湿黏,沉重,还有满足的、低沉的咕嚕声。
通道越来越窄,越来越热。空气温度至少上升了十度,吴覡浑身湿透,汗水顺著下巴滴落。肘部的触手在墙上蹭过,留下一道道黏液,有些墙缝里甚至冒出了热气。
直到身后的摩擦声渐渐远去,直到那满足的咕嚕声变成遥远的梦囈。
吴覡停下来,扶著墙喘气。回头望,黑漆漆的通道深处,隱约传来蟾之神最后一声嘆息,像是某种认可,然后归於沉寂。
吴覡合上书本,书皮不再蠕动。他往上爬,手脚並用,触手辅助抓握岩壁上的凸起。爬出地面时,阳光刺得眼睛疼,他下意识抬手遮挡。
灰毛扑上来,差点把他撞倒。灰毛的爪子紧紧箍住吴覡的背,声音发颤:“你他妈的……你还活著……”
“成了,它去深渊了。”
灰毛愣在原地,爪子还保持著抓握的姿势。他张了张嘴,没出声,眼睛却红了。
吴覡没管他,转身就往部落走,回到迷魅鼠部落时,天已经擦黑。
大贤者被两个战士架著过来,老腰弯得像虾米,他盯著吴覡看了半天,目光从脸移到肩膀,再移到那六条触手上,突然膝盖一软,“扑通”跪下了。
“恩人。”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木头。
“別。”吴覡一把攥住大贤者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拎起来。“饿死了,有吃的没?”
大贤者被拎得双脚离地,落地时晃了两晃,才点点头:“有。有酒有肉。”
迷魅鼠部落中央燃起了大火。不是小火堆,是整棵枯树推倒架起来的大火,烧得“噼啪“炸响,火星子窜起两丈高。架子上串著整只的猎物,皮剥了一半,油脂从裂开的肉缝里冒出来,滴进火里,腾起一阵阵带著焦香的烟。
吴覡盘腿坐下,身下的兽皮垫子还有温度,他伸手直接撕下一大块后腿肉,手指捏住的地方滋滋冒油,他吹了两下,塞进嘴里。肉没完全烤透,外头焦脆,里头还带著血丝,嚼起来汁水横流。
大贤者坐在上首,手里端著个木碗,碗里晃荡著琥珀色的液体。他的手在抖,酒液泼出来,洒在手背上。他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放下碗时眼神变了。
“敬你。”大贤者举起碗,碗沿朝著吴覡。
“敬!”底下迷魅鼠战士齐声吼,十几个木碗撞在一起,”鐺“的一声脆响,酒洒出来,溅在火堆边,瞬间被烤乾。
吴覡接过灰毛递来的碗,碗沿缺了个口。他仰头灌了一口,酒液火辣,从舌头根一直烧到胃里。他皱了皱眉,又灌一口,这才抹抹嘴,抓起第二块肉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
议长坐到他旁边,腿一盘,也灌了一大口酒。他喝得急,“咕咚”一声,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酒渍。
“蛇人,”议长开口,声音被酒润得沙哑“得跟你说道说道。”
火光照著他沟壑纵横的脸,阴影在皱纹里跳动。
“蛇人当年也有帝国辉煌得很,只不过后来衰败了躲进地底。”议长撕下一块肉,捏在手里,没急著吃,“他们本是蛇之神伊格的种,但是蛇之神脾气暴躁,稍有忤逆就降下诅咒,浑身化为烂肉成为一滩脓水。”
它顿了顿,盯著手里的肉,眼神发直:“有些蛇人苦苦支撑,直到他们发现地底深渊里沉睡著另一位——撒托古亚,蟾之神。”
议长终於咬了口肉,嚼得很慢:“比起伊格,这位好伺候。你供它它罩你,不要求无情绪,哪怕是伊格要杀的叛逃者,躲进蟾之神的领域,也能减缓伊格的诅咒。”
“直到一百多年前,蟾之神突然开始移动,一路移动到迷魅森林。有些蛇人族群跟著迁徙过来,占了我们北边的地盘。为抢猎物抢水源,一直打了这么多年。”
“据说那一年的季节气候和正常情况完全相悖。”
“无论如何,以后你们轻鬆了。”吴覡说。
“是轻鬆了,”议长转头看他“多亏你。那东西回去,蛇人也要撤。我们能喘口气好好休整。”
吴覡摆摆手,正要再抓肉,突然停住。他想起之前议长杖头窜出来的巨大猫影,一爪子拍飞三个蛇人的景象。
“对了,”他转向议长,嘴里还嚼著肉,“你召出来的那个猫神幻影……巴斯特。你们是她眷属?”
议长愣了一下,和对面的大贤者交换了个眼神。
“算是,”议长慢慢说,把酒碗搁在膝盖上,“也不全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