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刘小雨的债主上门来討债了
“三年前就垮了。”这四个字从刘小雨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但砸进李亦辰耳朵里,沉得他胸口闷了一下。
垮了?
刘家?
那个开宝马、做贸易、一年几千万流水的刘家?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但刘小雨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低著头,拿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擦得妆更花了。
“具体的事情说来话长,改天——”
她的话断在了半截。
视线定在了李亦辰身后的某个方向。
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慢慢褪色的变,是一瞬间,从眼眶红肿的柔软变成了发白的僵硬。
李亦辰下意识回头。
五六个男人从商场中庭的方向走过来。
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寸头,脸上横肉堆著,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后面跟著四五个小伙子,年纪不大,但一个个膀大腰圆,走路带风。
不像逛街的。
目標太明確了。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这边,步子不快不慢,但没有任何犹豫。
衝著刘小雨来的。
李亦辰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
他往刘小雨那边侧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挡了一点。
几个人在两米远的地方停住了。
打头的中年人扫了李亦辰一眼,没理会,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刘小雨脸上。
“刘小雨。”
嗓音粗哑,不高不低,但那股子理所当然的劲儿,压得周围的空气都紧了半分。
刘小雨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攥著工装裙的侧缝。
没吭声。
中年人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你们家欠我的钱,什么时候给?”
李亦辰的后槽牙咬了一下。
欠钱。
他没接话,眼珠子在中年人脸上停了两秒,又扫了一圈后面那几个小伙子。体格壮,但不是混社会的那种壮,更像是工地上搬水泥的。
中年人也不像黑道的。没纹身,没烟疤,指甲剪得乾乾净净。像做生意的。
“赵叔。”
刘小雨的嗓子还是哑的。
她从李亦辰身后走出来,站到前面。
“欠债还钱,这我知道。这几年,我和我哥一直在打工还——”
“三年了。”
中年人打断了她。
一根手指竖了起来,在空气里晃了两下。
“三年了,刘小雨。你也別怪赵叔逼你。赵叔也要养家餬口。”
他的嗓门往上抬了两分,后面那几个小伙子的站位跟著收紧了一点,不著痕跡地拢成了一个半圆。
“你和你哥打工那点工资,一个月还个几千万吧块,得还到牛年马月?”
刘小雨的嘴唇抿了一下。没反驳。
因为这话没错。
中年人盯著她看了两秒,声音又压低了一截。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三年前,你们家还没垮的时候,你老爸在魔都给你买了一套房。”
刘小雨的身体顿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
但李亦辰站在她身后,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肩膀往內收了两分,下巴往下沉了一点。
中年人继续说。
“那套房子虽说不是太值钱,但几百万总是值的。要不,你把那套房子卖了,先还一部分,怎么样?”
最后三个字的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带著商量的腔调。
但那不是商量。是通知。
刘小雨沉默了五秒。
商场的广播又响了一遍,甜腻的女声在播打折信息,跟眼前的气氛格格不入。
“赵叔。”
她抬起头。
眼眶还红著,但那双眼睛已经不流泪了。里头沉著一种拧巴的倔劲儿。
“欠的钱,我和我哥会还。剩下的,你放心,一分不少。但那套房子——”
她的喉结滚了一下。
“是我爸生前留给我的。”
生前。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嗓音压到了最低。
李亦辰的脑子嗡了一下。
生前——意味著刘小雨的老爸,已经不在了。
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他不知道。
五六年前他换了电话卡、换了城市、头也不回地走了的时候,刘家还是那个风风光光的刘家。
三年前垮了。老爸没了。
她和她哥在魔都打工还债。
这几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往脑子里冒,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中年人听完刘小雨的话,脸上的表情没变。
不是冷漠。是那种做了几十年生意的人才有的、把感情和帐目分得清清楚楚的淡漠。
“你不卖房,拿什么还?”
他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头张开。
“你们家欠我一千万。这几年你和你哥打工还了几十万。剩下九百四十五万——靠你们俩一个月几千块的工资?”
他摇了一下头。
“不行。最迟明天,你必须把房子卖了还钱。不然就別怪赵叔不讲情面——我去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刘小雨的手在身侧攥紧了。
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掐得发白。
但她没吭声。
因为她没有反驳的底气。九百四十五万。靠她一个月五六千块的导购工资,不吃不喝,得还將近二十年。
二十年。
她今年二十三。还完的时候四十三。
人生最好的二十年,全搭进去了。
“等一下。”
一个声音从刘小雨身后传过来。
不高不低,不急不慢。
中年人的视线从刘小雨脸上移开,往后偏了两寸。
李亦辰从刘小雨身后走出来,站到她旁边。
“刘家怎么会欠你们钱?”
中年人上下打量了李亦辰一眼。
从头到脚。
薄款西装外套,白色t恤,深色长裤,新的德比鞋。
他的视线在西装外套的领口標籤上停了一秒——虽然標籤翻在里面看不见,但那面料的质地、走线的工艺,做了几十年生意的人一眼就能分出好赖。
不便宜。
但中年人没因此客气。
“这事跟你有关係吗?”
李亦辰看著他。
“有关係。”
中年人的眉头拧了一下。
“你把来龙去脉跟我说清楚,这钱欠得清清楚楚——我替她还。”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李亦辰自己都觉得脑子里有根弦弹了一下。
九百四十五万。
说出口之前没犹豫。卡里还有好几个亿,九百多万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但问题不是钱的事。
是他凭什么替她还。
前女友。五六年没联繫。刚刚才重逢,连话都没说上十句。
凭什么?
凭当年那个雨夜里他没说出口的亏欠。凭换掉的电话卡、消失的五六年、和一句没有任何解释的“我们分手吧”。
这些年她和她哥扛著一千万的债、打著几千块的工、被人追到商场里逼著卖房——
而他在干什么?
送外卖。
一样穷,一样苦,但至少没有人拿一千万的债压在他头上。
中年人盯著李亦辰看了三秒。
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
他收回交叉在胸前的胳膊,往前迈了半步,伸出右手。
“小兄弟,我姓赵。”
李亦辰跟他握了一下。力道不大,但稳。
赵叔鬆开手,往后靠了半步。
“当年刘家做贸易,跟我合作了七八年。三年前他们公司资金炼断了,一夜之间崩盘。破產清算的时候,欠我的货款一共两千三百万。清算分下来,我拿到了一千万出头。”
他顿了一下。
“还差一千万,没著落。后来刘家老爷子走了,刘强和小雨两个孩子接了这笔债,说一定还。这几年他们俩打工,前前后后还了五十五万。”
赵叔从夹克內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递过来。
a4纸。列印的。上面列著日期、金额、签名。最下面一行手写的数字——欠款余额:9,450,000元。
李亦辰接过来,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每一笔还款都记得清清楚楚。最大的一笔是去年三月,两万。最小的一笔是前年十一月,四千。
四千块。
李亦辰盯著那个数字看了两秒。四千块。刘小雨一个月工资五六千,拿出四千来还债,剩下的钱只能勉强在魔都这样的大城市混和温饱了。
他把字据翻了一面,看了眼刘小雨。
“是这样吗?”
刘小雨点了一下头。
没说话,但眼眶又红了。
李亦辰把字据收回来,掏出手机。
“卡號报一下。”
赵叔愣了。
他身后那几个小伙子也愣了,互相对视了一眼。
赵叔犹豫了两秒。
然后报了一串数字。
李亦辰低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打开银行app,输入卡號,输入金额——9,450,000。
密码。確认。
叮。
转帐成功。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著赵叔。
“行了。你们可以走了。”
说著,他把手里那张字据,从中间撕开。两半。再撕。四片。纸片从指缝间飘下去,落在商场亮闪闪的大理石地面上。
赵叔身后一个小伙子脸涨红了,手指往前一伸。
“你他妈——”
赵叔一把拦住了他。
胳膊横在小伙子胸前,力道不小,直接把人推回去半步。
赵叔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工商银行的到帐通知安安静静地躺著。
9,450,000.00元。
他把手机锁了,塞回口袋。
抬头又看了李亦辰一眼。
没多说一个字。转身,带著身后那几个人往商场出口走。
脚步快。乾脆。
走出五六步的时候,赵叔回了一下头。不是看李亦辰,是看刘小雨。
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如释重负,也有一点说不清的歉意。
然后他转回头,再没回来。
刘小雨站在原地。
两条腿在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绷了太久的弦突然鬆开之后、整个人撑不住的那种抖。
她瞪著眼睛看著李亦辰,嘴唇哆嗦了三下,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亦辰……你刚刚……把钱给了?”
李亦辰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顶。
指腹蹭过她的髮丝,轻轻拍了两下。
“嗯,给了。以后他们不会再来找你了。房子也不用卖。”
刘小雨的下巴抖了一下。
眼泪又涌上来了。不是刚才那种无声的流,是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带著哭腔的那种。
她拿手背死死捂住嘴,把声音压回去。
肩膀一耸一耸的。
好一会儿,她才把手放下来。
“那可是將近一千万……你哪来的……”
李亦辰没接这句话。
他转头看了一眼商场一楼的方向——肖雨晴应该已经在车里了。
“走。”
他轻轻推了一下刘小雨的肩膀,往中庭旁边一家咖啡店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先坐下来说。”
刘小雨被他推著,深一脚浅一脚地跟过去。工装裙的下摆蹭著膝盖,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断断续续。
咖啡店的门推开,里面暖烘烘的灯光和研磨咖啡豆的香气一起扑过来。
李亦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冲吧檯抬了一下手。
“两杯美式。”
吧檯后面的店员应了一声。
刘小雨坐在对面,两只手搁在桌上,手指头绞在一起,指节泛著红。
她盯著桌面上的木纹,嘴唇动了两下,抬起头。
“李亦辰,你到底——”
两杯咖啡端上来了。
白瓷杯搁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咖啡的热气往上飘,在两个人之间拧成一缕透明的线。
李亦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的。
他放下杯子,手指头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抬起头,看著对面那双还泛著红的眼睛。
“小雨,你先跟我说一件事。”
刘小雨的手指头停住了。
“你爸——”
他的嗓音压到了最低。
“什么时候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