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淘汰
基地的选手宿舍楼里是另一派压抑的光景。原因无他——一公结束了,输的队伍总人数五十人,能留下来的,只有二十个。
票数最低的三十人,淘汰。
这將是这些人留在这里的最后一晚。
走廊里的灯还亮著。
选管站在门边,手里拿著一份名单,纸页微微发颤。
宿舍大厅里,几十个男生或坐或站,有人靠在墙边,有人坐在地板上,有人把自己缩进床铺的最里面,只露出半个肩膀。
没人说话。
半个小时前,大巴从场馆开回基地,一路上没有人笑闹,没有人復盘舞台,就连平时话最多的李不凡都沉默了一路。
脏橘色的脑袋靠著车窗,眼睛盯著外面飞速后退的路灯,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选管来了。
“我念到名字的,收拾东西,明天早上八点,基地门口有大巴送你们去车站。”
没有人应声。
儘管他们在一公现场就知道谁会留谁会走,可亲耳听到这些人要离开基地,与后续录製无缘,大多数人还是会不忍。
选管深吸一口气,展开名单,开始念。
“周子衡。”
念到的第一个名字,就是杨胜组里那个d班的、在练习室里阴阳怪气“有个f班的”的男生。
周子衡坐在沙发边缘,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站起来,回宿舍收拾东西。
“赵鹏飞。”
那个黄头髮的、推了何旭、害严辰撞碎镜子、自己也被取消了主题曲录製资格的男生,正蹲在角落里。
听到名字的时候,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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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来,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在场每个人的神经上。
有人开始小声地哭。
有人咬著嘴唇,眼眶红著,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有人面无表情地听著,手指却拧成一团。
一公的规则很残酷。
贏的组全员留下,输的组末位淘汰。
《blade》a组贏了。
这是意料之中。
李不凡那组也贏了。
他们组有两个f班的,这场贏了,意味著那两个人不用走了。
有人欢喜有人哭。
宋应文那组输了。
他们对上的是另一个a班成员带的组,对方虽然不是顶配,但整体实力確实在他们之上。
宋应文坐在沙发上,表情还算平静。
他的个人票数在输的队伍里排名第五,不算高,但足够让他留下。
江洋那组也输了。
而且输得很难看。
他们对上的是祁绪楠组。
祁绪楠那个c位不是白站的,主题曲播出后他的人气一路飆升,公演现场的投票几乎是一边倒——他的个人票数比江洋组全组加起来都高。
江洋组的其他五个人,票数全部垫底。
江洋自己的票数在组里最高,但是放到五十个人里,並不够看。
最后一个名字。
选管念到“江洋”两个字的时候,整个宿舍大厅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江洋,那个初舞台就是a,主题曲也是a的少年,在一公之后就要离开了。
没有人动。
选管又念了一遍:“江洋。”
坐在沙发角落里的少年终於有了反应。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比平时白了很多的脸,眼下带著淡淡的青黑,嘴唇有些乾裂。
但他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
事实上,他確实早就知道了。
票数出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组里其他人哭著抱在一起的时候,他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著大屏幕上自己的票数。
不高不低。
刚好卡在淘汰线的下面。
就差了一位。
他记得很清楚,比他高一位的那个选手,票数只比他多了七票。
七票。
一千人的场馆,七个人。
如果他当时ending pose多笑一下,如果他副歌的高音再稳一点,如果——
没有如果。
“江洋。”选管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在听吗?”
“在。”江洋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听到了。”
他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
经过杨胜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杨胜坐在沙发上,手指攥著裤腿,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红得像被什么东西烧过。
“杨哥。”江洋说。
杨胜没抬头。
“別这样。”江洋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又不是见不到了。”
杨胜的肩膀抖了一下。
江洋看了他两秒,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
宿舍里,江洋的床铺在上铺,靠窗的位置。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著一只半人高的柴犬玩偶——那是他进组那天从家里带来的,被选管笑话了三天。
他爬上上铺,把柴犬玩偶抱在怀里,坐在床沿上,腿悬在半空中晃了两下。
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不多。
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副平时用来练歌的耳机,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歌词本,还有那只柴犬玩偶。
他把衣服叠好塞进背包,耳机卷好放在最上面,歌词本犹豫了一下,还是塞了进去。
然后他抱著柴犬玩偶,从上铺跳下来。
宿舍门被推开了。
杨胜站在门口,身后跟著宋应文。
两个人都红著眼眶,谁都没说话。
江洋看著他们,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们这是干嘛?”他说,语气里带著一种刻意的轻鬆,“送葬啊?”
宋应文没笑。
杨胜也没笑。
江洋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行了。”他把柴犬玩偶夹在胳膊底下,“我明天才走呢,你们能不能別搞得像生离死別一样?”
“你打算怎么办?”宋应文开口,声音有些涩。
“什么怎么办?”
“淘汰了之后。”宋应文说,“你还继续练吗?”
江洋沉默了一下。
“练啊。”他说,语气里带著一种理所当然,“为什么不练?我又不是不跳舞了。”
“等你们出道了,我给你们当伴舞啊。”
杨胜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江洋看著他那个样子,终於忍不住了。
他走过去,把柴犬玩偶塞到杨胜怀里。
“帮我拿著。”他说,“我去跟何老师说一声。”
杨胜抱著那只毛茸茸的柴犬,愣了一下。
“何老师?”
“嗯。”江洋把背包放下来,活动了一下脖子,“他耳朵伤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我去看看他,顺便——道个別。”
——
何旭不在宿舍。
江洋在选手宿舍楼找了一圈,没找到人。
走廊里遇到一个选管,才被告知:“何旭被安排到导师楼那边休息了,单间,养伤。”
江洋愣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导师楼的走廊比选手宿舍安静得多,灯光也更柔和。
江洋走到选管告诉他的那个房间门口,手举起来,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没人应。
他又叩了两下,力道重了一些。
“何老师,是我,江洋。”
门內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然后门开了。
何旭站在门口。
他穿著短袖短裤,头髮乱糟糟的,脸色白得不像话,左耳上贴著一小块纱布。
但他的眼睛是红的。
江洋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见过何旭眼睛红成这样。
“何老师,你耳朵——还好吗?”江洋的声音放轻了。
“没事。”何旭的声音还是哑的,哑得不像样,但他没有让开门口的意思,“你来干嘛?”
江洋沉默了一秒。
“我被淘汰了。”他说。
何旭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了下来,垂在身侧。
“我知道,沈一恆说了。”何旭说。
江洋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不甘,还有一种莫名的坦然。
“我就来跟你说一声。”他说,“明天早上就走。”
何旭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洋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江洋。”何旭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只剩气声。
“嗯。”
“你进来。”
江洋愣了一下。
何旭已经转身走进了房间。
江洋跟了进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
何旭坐到床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江洋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著裤缝。
两个人都没说话。
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
江洋先开口的。
“何老师。”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何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从哪得出这个结论的?”
“七票。”江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就差七票。如果我副歌那个高音再稳一点,如果我ending pose再亮一点,如果——”
“没有如果。”何旭打断他。
江洋闭上了嘴。
“你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何旭的声音不大,“票已经投完了,结果已经定了,你想一百个『如果』也改变不了什么。”
江洋低著头,肩膀微微抖著。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可我忍不住。”
何旭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在江洋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轻不重。
“哭什么哭。”他说,“又不是世界末日。”
江洋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掛著水光。
“何老师,你骂我吧。”他说,“你骂我,我心里好受点。”
“我为什么要骂你?”
“因为我输了。因为我给伴星丟人了。因为我——”
“你没给伴星丟人。”何旭打断他,“你站在那个舞台上,跳完了整支舞,唱完了整首歌,没有忘词,没有失误——你尽了你最大的努力。”
“可我还是输了。”
“输了又怎样?”何旭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才十六岁,你以后还有无数次机会。一次公演的输贏,能决定你一辈子吗?”
“何老师。”
“嗯。”
“你嗓子坏了的时候,是不是也很难过?”
何旭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嗓子坏了,不能再唱歌了——你那时候,是不是也很难过?”江洋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碰碎什么,“你是不是也想过,『如果那天没有喝那杯咖啡就好了』?”
何旭没有回答。
他看著江洋那双红著的、带著泪光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跟你有什么关係?”他最后说,声音恢復了那种沙哑的平淡。
江洋笑了一下。
“何老师,你这个人吧,”他说,“就是太能装了。”
何旭挑了挑眉。
“你明明很难过,但你从来不说。你明明很疼,但你从来不让別人看到。”江洋的声音带著鼻音。
何旭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江洋说的,是对的。
“行了。”何旭站起来,走到窗边,“你哭完了没有?哭完了就回去。”
江洋从床边站起来,擦了擦眼睛。
“何老师。”
“嗯。”
“那我走了。”
“嗯。”
江洋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正要拉开门。
“江洋。”何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洋回过头。
何旭站在窗边,窗帘拉著,只露出一条缝。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东西先別收。”何旭说。
江洋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东西先別收。”何旭重复了一遍,“我有办法。”
江洋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一点。
“什么办法?”
何旭没有回答。
“明天你就知道了。”他说,“现在,回去睡觉。”
江洋站在门口,盯著何旭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问。
“好。”他说,声音有些发乾,“那我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