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委屈
公演结束的瞬间,场馆里的尖叫声达到了顶峰。一千多个人同时站起来鼓掌、吶喊、挥舞应援棒,声浪一波接一波地撞上穹顶,震得整个场馆都在微微发颤。
大屏幕上滚动著十六个小组的最终票数,红色和蓝色的数字交替闪烁,有人贏了,有人输了,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但这一切,沈一恆都看不见,也听不见。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说完最后那句“感谢大家来到《绝对出道》第一次公演的现场”的。
只记得聚光灯灭掉的那一刻,他转身往台下走。
步伐越来越快,快到身后的助理导演小跑著都追不上。
“pd——pd!等一下,还有结束语的备采——”
“让开。”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种不容置疑让助理导演的脚步生生钉在了原地。
周围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覷,没有人敢再跟上去。
沈一恆几乎是衝进后台走廊的。
灯光白得刺眼,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越来越快的声响。
他一边走一边扯开领口的扣子——那颗扣子太紧了,紧得他喘不过气。
他忍了太久了,忍了整整一晚上。
从听到“何旭左耳听不见了”那句话开始,他就一直在忍。
忍到台上念完所有台词,忍到镜头对准其他导师的时候挤出得体的微笑,忍到观眾席的尖叫声一波接一波地炸开而他的心臟也在一波接一波地往下沉。
现在终於结束了。
公演结束了,摄像机红灯灭了,他可以不用装了。
走廊尽头,经纪人林姐站在那里,手里拿著手机,表情是那种“我知道你想干嘛但我劝你冷静”的复杂。
“他回基地了。”林姐在他衝过来之前开了口,“刘副导安排的,在你房间旁边,给他腾了个单间休息。”
沈一恆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经过林姐身边的时候丟下一句:“知道了。”
“沈一恆。”林姐叫住他,声音压得很低,“他现在需要休息,你別——”
“我知道。”他没有回头,“我就看一眼。”
基地的宿舍楼安静得不正常。
公演结束,选手们还在场馆那边等结果、等大巴,只有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门缝底透出一丝光亮。
沈一恆走到那个单间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小夜灯亮著,把整个房间笼在一层模糊的、柔软的光晕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调的嗡嗡声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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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从医院带回来的,还没散乾净。
何旭躺在床上。
他侧躺著,面朝墙壁,被子只盖到腰际,已经换了一身短袖短裤。
沈一恆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关上门,走过去。
脚步放得很轻,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在床边站定,低头看著何旭的背影。
太瘦了,白色衣服下面是嶙峋的肩胛骨轮廓,被子只盖到腰际,露出一截窄窄的腰身。
睡著了也好。
沈一恆在心里想。
睡著了就不疼了,不难受了,不用再装了。
他弯下腰,伸手去拉被子,想把被子拉到何旭肩膀的位置。
手指捏住被角的那一瞬间,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到何旭的肩膀在抖。
沈一恆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他盯著何旭的后脑勺,盯著那颗露在被子外面的、头髮乱糟糟的脑袋,嘴唇动了动,声音却没出来。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和何旭压抑著的、极轻极浅的呼吸。
不,不是呼吸。
是抽泣。
沈一恆的整颗心像被人攥住了。
他缓缓蹲下来,蹲在床边,视线和何旭的后脑勺平齐。
然后他听到了。
那种声音极小极小,小到如果不是房间里只有空调的白噪音,他根本不可能听到。
是一种被死死压在喉咙里的、断断续续的气音。
每一声都很短,很短很短,像是刚出来就被主人硬生生掐断了。
何旭在哭。
沈一恆见过何旭很多样子——生气的、不耐烦的、嘴欠的、骂人的、囂张的……
但他从来没见过何旭哭。
从来没有。
在他心里,何旭是不会哭的。
可此刻,这个人蜷在床上,面朝墙壁,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拼命地忍著眼泪。
沈一恆蹲在床边,手指攥著被子的一角,指节泛白。
他想说点什么。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全部咽了回去。
因为他觉得,这些话何旭不需要。
沈一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何旭的肩膀。
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几乎没有碰到何旭的身体。
但何旭的肩膀还是僵了一下。
那阵细微的颤抖在这一瞬间停了。
沈一恆没有鬆手,也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十几秒,也许更久。
何旭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出去。”
沈一恆没动。
“我说出去。”何旭又说了一遍。
“……我不出去。”沈一恆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像是钉在那里的桩,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何旭的肩膀又开始抖了。
这一次比刚才更剧烈,被子被他攥出了深深的褶皱,指节泛白,整个人蜷成更小的一团。
“你出去……”他的声音已经不像声音了,“你出去……我不想让你看到……”
“看到什么?”沈一恆蹲在床边,声音低低的,“看到你哭?”
何旭没说话,但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何旭。”沈一恆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叫“老师”。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著一种奇怪的郑重。
像是在叫一个普通人,而不是那个高高在上、从来不会示弱的魔鬼教练。
沈一恆说:“以前你骂我的时候,我哭过多少次?你记得吗?”
何旭没说话。
“第一次你骂我,我哭了整整一个小时。你就在旁边看著,一句安慰的话都没说,就递了张纸巾。”
沈一恆的声音带著一点笑意,但眼眶已经红了。
“后来你跟我说,『哭不丟人,丟人的是哭了之后不站起来』。”
他顿了顿。
“所以……你到底在怕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何旭动了。
他猛地转身,抬头,把被子掀开了一角,然后——伸出手,抓住了沈一恆的衣领。
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刚在医院折腾了几个小时的人。
沈一恆被拽得一个踉蹌,膝盖磕在床沿上,疼得他齜了齜牙,但他没有挣扎。
他顺著那股力道往前倾,感觉到一双手臂环上了他的脖子。
何旭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滚烫的、湿漉漉的、带著眼泪和鼻音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烫得沈一恆整个人都僵住了。
何旭哭了。
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像决堤了一样从喉咙里涌出来的哭声。
何旭把脸死死地埋在沈一恆的肩膀上,两只手抓著他的衣服,抓得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凭什么……”他的声音从沈一恆的肩窝里传出来,带著眼泪和鼻音,“凭什么……每次都是我……”
沈一恆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慢慢地、轻轻地放在何旭的背上。
“我招谁惹谁了……”何旭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骂骂咧咧的,每一句都带著哭腔,“我他妈就是个跳舞的……我就想跳个舞……我碍著谁了……”
“嗓子坏了……耳朵也坏了……下一步是不是眼睛也瞎了?是不是直接把我整成残废算了?!”
沈一恆的手还放在何旭的背上,没有收回来,也没有用力。
就那样轻轻地搭著,像怕碰碎什么。
“医生不是说轻度损伤吗?不是说能恢復吗?”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
“恢復?”何旭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医生说了,高频段可能会留下永久性损伤。永久性——你懂不懂什么叫永久性?”
他的手指攥紧了沈一恆的衣领,指节白得像要断掉。
“就是我以后再也听不清某些声音了,就是我的左耳永远比正常人差了那么一截,就是我他妈连一个完完整整的身体都保不住!”
“明明我的嗓子不是我自己用坏的,是別人害的!”
“我的耳朵也不是我自己弄伤的,是设备漏电!”
“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承担所有的后果!”
他的声音终於彻底哑了,最后一个字几乎是气音,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的脸还埋在沈一恆的肩窝里,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和滚烫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沈一恆的锁骨上。
沈一恆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
他又想听什么?
“你还有我”吗?
但何旭不需要任何人。
从来不需要任何人。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沈一恆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手从何旭的背上移到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那团乱糟糟的头髮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顺著。
像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终於肯露出肚皮的猫。
何旭没有推开他。
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不可思议的让步。
两个人就这样保持著这个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