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试探
接风宴席设在崇文殿,规模並未铺张,仅邀约鸿臚寺、礼部数位官员陪同,睿王闻讯赶来凑热闹,谢清澜亦位列席间。阿史那·玉紓坐於北狄使团首席位置,身后静立两名贴身隨从,案上摆满宫廷珍饈佳肴与当季新鲜鲜果蜜饯。
他进食极少,只偶尔抬手拈起一块蜜饯浅尝,一举一动温雅內敛,全然没有北狄部族粗獷豪放的行事做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他端起白玉酒盏,遥遥朝著谢清澜所在方位轻轻一敬。
“久仰谢丞相盛名,今日总算得以相见,实乃玉紓三生有幸。”
他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传入主座周边眾人耳中,“玉紓年少时便拜读过丞相所作诗文,尤其偏爱那首《寒梅》——『雪压千山冷,梅开一树春。不爭桃李色,自有岁寒心。』短短二十字,风骨凛然,臣心中倾慕已久。”
谢清澜端著酒盏的指尖骤然一顿。
这首诗是他十六岁年少之时落笔所作。彼时他初辅佐裴南迟登上南岳帝位,南岳朝堂暗流汹涌、各方势力倾轧,他孤身一人独撑危局,心中有感而发写下此诗。
诗作从未入集,只在南岳少数文士间传抄,一个远在北狄的皇子,如何能读到?
他面上不动声色,抬手举杯遥遥回敬,语气平淡:“殿下过誉了。少时戏笔,不值一提。”
玉紓莞尔一笑,“丞相过谦了。『不爭桃李色,自有岁寒心』,玉紓常以此句自勉。”
他稍作停顿,轻声道:“桃李繁艷,终是春日暄妍之物,耐不得秋霜冬雪。唯有寒梅,凌寒独放,方是君子风骨。”
话里话外,似有深意。
谢清澜淡淡抬眼望向他:“殿下对於中原诗文,倒是研习得十分熟稔。”
“不过閒来无事,翻书解闷罢了。”玉紓垂下眼睫,浓密的睫羽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两片浅影,“玉紓自幼体弱,不能像几位兄长那般弯弓骑射,母妃便请了汉儒先生教课。说来惭愧,学了十数年,也只略通皮毛。”
一席宴罢,已是亥时。檐下宫灯挑著暖光,阶前凝了薄薄夜露,风一吹便带著几分凉意。
阿史那·玉紓跟隨鸿臚寺卿动身前往驛馆落脚,临行之前依旧不忘朝著谢清澜遥遥躬身一礼,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谢清澜微微頷首回礼,转过身,便撞进萧景渊沉暗的眼眸里。
他佯装不曾察觉对方眼底翻涌的郁色,目不斜视抬步朝著宫门方向走去。
回到听雪轩,萧景渊紧隨其后踏入殿內,反手重重合上雕花殿门。
不等谢清澜回身,他便从身后伸臂环住人,將脸埋进他后颈窝,闷声不说话。手臂收得极紧,勒得谢清澜险些喘不过气。
“陛下这般又是闹什么脾气?”谢清澜抬手轻轻拍了拍缠在自己腰腹的手臂,语气裹著几分无可奈何。
萧景渊不吭声,手臂反倒收得更紧。齿尖无意识蹭过颈侧细嫩的肌肤,留下一圈淡红的印子。
“臣有正事与陛下说。”谢清澜挣了两下没挣开,便隨他去了。
“这位北狄六皇子绝非寻常人物。北狄举国崇尚武力,一个自幼体弱、无法征战的皇子,在部族之中本无立足根基,可此番可汗偏偏派遣他前来充当质子,使团上下所有人对他恭敬有加,没有半分轻慢怠慢。此人要么身负旁人不及的特殊才能,要么身上藏著不为人知的隱秘使命。依臣之见,不如將他安置在宫內,放在眼皮底下看管,反倒不易滋生祸端。”
“不行。”萧景渊的声音闷闷的,带著十足的不情愿,“瞧他那副样子,若是住进宫来,必然日日都要来找你论诗说文。朕不准。”
“陛下何必这般介怀。”谢清澜语气淡然,“臣对他並无半分多余心思,方才宴席之上,不过依循礼数简单应答几句。”
“朕就是介怀。”萧景渊將脸颊埋得更深,闷声闷气,“方才宴席全程,他一双眼睛黏在你身上就没挪开过,那点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谢清澜清楚这人一旦醋意上头,行事全然不讲半分道理,微微垂眸,心生一计打算反將一军:“陛下这是无端吃起飞醋了?”
“没有!”萧景渊立刻反驳,声音却埋在衣料里,含糊又心虚,“朕堂堂一国之君,岂会吃一个质子的醋?”
“既没有,陛下咬臣的脖子做什么?”
萧景渊浑身骤然一僵。他低头看去,方才竟无意识叼住了谢清澜颈后一片皮肉,还在用齿尖轻轻反覆碾磨,留下浅浅一圈红痕。
他连忙鬆口,耳根唰地红透:“朕……朕没留神。”
谢清澜转过身来,抬手摸了摸颈侧的痕跡,指腹触到一片温热皮肉。
这人从前吃醋也是爱咬他,尤其爱叼脖颈那块软肉。
他看著萧景渊躲闪的眼神,心底那点违和感愈发清晰。
不是第一次了。
朝堂上应对奏请时偶尔脱口而出的决断,今日面见北狄质子时,浑然天成的沉稳应对,绝非通读几本典籍便能练就;还有宣政殿龙椅上那记深吻——熟稔的、温柔的、缠人的,全然不是失忆之人该有的模样。
他心底早已存下一个猜想,此刻正好藉机试探,求证真偽。
昏黄的烛火跳了跳,映得谢清澜素来清冷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萧景渊的发顶。
“陛下。”他刻意放轻嗓音,“若是吃醋可以直说,臣尽力避开便是。臣不会因旁人容貌好就多看一眼,也不会因谁体弱就多照拂几分。臣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那人是个爱吃醋的混帐,满脑子荒唐念头,还总爱装傻骗人。”
萧景渊猛地睁圆了眼。
他怔怔地看著谢清澜——这人何曾这般直白地剖白过心意。
呼吸骤然乱了节拍,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连眼眶都泛起了热意。
谢清澜看著他又惊又懵的模样,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露出点柔软的笑意。
他往前凑了凑,嗓音压得更低,带著点若有似无的引诱:“陛下若真怕臣被旁人勾了去,就早点想起来。等陛下都记起来了,臣还有好多话,想亲口说给陛下听。”
萧景渊眼眶一热。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他心口那把锁里,轻轻一转,便將所有防线都撬开了。
他看著谢清澜那双盛著温柔的眼睛,看著那抹淡得像雾、却真实存在的笑意,看著烛火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的柔和的轮廓,脑子里的弦“嘣”地一声断了。
他脱口而出:“其实朕早就想起来了。”
整座殿內骤然陷入死寂。
案头烛火轻轻跳动一下,明暗光影交错,映得谢清澜面上神情忽明忽暗。
他缓缓收回抚在萧景渊发顶的手,那双常年清冷淡漠的眼眸里,方才所有温柔繾綣尽数在一瞬褪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刺骨冷冽的怒意。
他往后退开一步,硬生生拉开两人紧贴的距离。
“果然如此。”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又骗了我。”
萧景渊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什么,便看见谢清澜那张脸已经冷了下来。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完了,上当了。
他张了张嘴,脑中一片空白,半晌才慌乱挤出一句:“你方才是在故意诈朕!”
“陛下若不做亏心事,又何惧臣试探?”
谢清澜的声音压得极低,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臣想尽办法为你恢復记忆,带你去揽月阁,舞剑给你看,给你按头,百忙之中还抽空给你讲些旧事。”
“可你早已恢復记忆,却始终刻意隱瞒!”
萧景渊彻底慌了心神,慌忙上前一步想要去牵谢清澜的手腕,却被对方抬手狠狠拍开。再度伸手,又一次被用力挥开。
第三次他不顾一切死死攥住谢清澜纤细手腕,指节用力不肯鬆开,急切说道:“朕並非有意欺瞒你!你听朕解释——”
谢清澜冷冷地看著他:“说吧。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那日宣政殿,龙椅上亲你的时候。”
萧景渊的声音越说越低,显然毫无底气,“朕当时亲著你,脑中忽然就涌进来好多画面。后来朕不敢坦白,是因为——因为——你之前收琴的时候说过,等朕恢復记忆,定要好好同朕算帐。朕怕得紧,不敢坦白。而且……”
他两侧耳根再度烧得通红,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细声道:“而且朕失忆后你待朕分外温柔,朕很是贪恋,所以……就一直没捨得说。”
“你真是……可恶至极!”
“往日里臣待陛下,难道还算不上宽容体恤?”谢清澜抬眼瞪著他,清冷眼眸中翻涌著浓烈怒意,还掺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萧景渊下意识缩了缩脖颈,语气怯弱討好:“你且消消气,朕知错了。”
谢清澜沉默良久,忽然转头朝著殿外扬声唤道:“高安!”
高安正在院廊角落打盹小憩,被这一声冷喝惊得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衝进殿內,躬身垂首:“奴才在!谢大人有何吩咐?”
“去御膳房,给陛下燉一锅滋补鸡汤,”谢清澜一字一顿,声音依旧冷得掉冰碴,“好生补一补陛下这糊涂脑子。”
高安看看谢清澜那张冷脸,又看看萧景渊那张心虚的脸,什么也不敢问,应了一声便飞快地溜了。
谢清澜猛地抽回被攥住的手腕,转身朝著內殿走去,行至门槛处脚步一顿,不曾回头,只丟下一句冰冷绝情的话,“往后一个月,陛下搬去偏殿歇息。”
“一个月?!”萧景渊只觉晴天霹雳,快步追上前拉住他衣袖,慌乱哀求,“不行!万万不可!朕知错了,是朕的过错,朕愿意给你赔罪,无论你提出什么要求朕全都应允,一个月实在太久——”
“还敢討价还价?”谢清澜终於缓缓转过身,清冷眼眸微微眯起,寒意更甚,“不愿一月那便改成两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