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噩耗(上一章有新增內容)
(孩子们,不好意思,为了拯救我的全勤,我在上一章末尾增加了一个4000字的小剧场《清澜手札·关於那只笨狗》,对清澜宝宝前世视角感兴趣的宝宝们可以看一下,爱你们哦)军报递到听雪轩时,正是暮春最懨懨的午后。
暮春將尽,院中海棠早已落尽,枝头只剩郁郁青青的叶子,风一过便翻出细碎的沙沙声。
谢清澜正坐在廊下翻一卷兵书,手边搁著盏冷透的茶,茶汤麵浮著半片卷边的槐叶,被风晃得打旋,他垂著眼睫,浑然未觉。
高安小跑进来,脚步声比平日乱了几分,手里捧著封烫著红漆火印的加急军报,额角沁著一层细汗。
“谢大人,西戎八百里加急。”
谢清澜翻书的指尖猛地一顿,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半晌才抬手拿过。
火漆封得仓促潦草,边缘蹭得毛糙发花,印纹是萧昭月的私印,连边角都压得不齐。
他指尖碾开蜡封拆信,宣纸窸窣轻响,字里行间的慌乱顺著墨跡漫出来——萧昭月上回写的捷报笔锋斩钉截铁、骨力刚劲,这回却笔势歪斜,墨痕洇得一塌糊涂。
一行字扫下去,廊下的风忽然就静了。
“北狄突袭,断鹰涧遇伏,陛下坠崖,生死未明。为稳军心,已暂封消息,遣齐瑜率三千人沿涧底日夜搜寻,至今未获。”
寥寥数行,他钉在原地看了许久。
高安站在侧旁,眼睁睁看著谢清澜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得乾净——不是猝然的惨白,是从骨缝里缓缓渗出来的冷白,像落了层薄霜,连唇瓣都失了顏色。
他握著信纸的指节慢慢泛青,指腹反覆蹭过“生死未明”四个字,指力重得几乎要將那片宣纸揉碎在掌心里。
“备笔墨。”
他开口时声音很稳,听不出半分波澜。起身时衣摆扫过廊下青砖,步幅匀净,连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都收得妥帖,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僵滯不过是风动树影晃出来的错觉。
直到进了內殿,狼毫蘸饱了墨,第一笔落在宣纸上,墨汁骤然洇开一团圆晕,像雪地里砸落的一点血珠。
他垂著眼,落笔极重,字跡力透纸背,“再调步卒两千,斥候三百,即刻赶赴断鹰涧。沿地下河下游百里全境搜找,涧底岩缝、密林深谷,一处不得遗漏。”
笔尖顿了半晌,又沉沉添上一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事被他死死压在心底,连高安都没漏半分口风。
可不过三日,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朝野。
睿王萧景辰称病避朝,朝堂上的气压一日比一日沉,像压了块浸了水的棉絮,闷得人喘不过气。
朝臣们开始窃窃私议,起初只在私宅花厅里悄声攀谈,到后来宫道上、廊廡间,处处都飘著压著嗓子的流言。
“断鹰涧那是什么去处?万丈深渊,底下儘是乱石暗河,人掉下去,哪里还能留得全尸?”
“都十来天了,搜山的人马换了三拨,连根衣带碎布都没摸著,怕是早餵了崖下的豺狼了。”
“陛下既已殞歿,那是不是该另立新君了?”
……
这些碎语顺著风传进影卫耳中,一字不差地传回了听雪轩。
谢清澜坐在案后听著稟报,指尖按著一册兵书,书页被指节压出深深的摺痕。
那些字句像细而密的针,一下一下扎在心口上,钝钝地疼,连呼吸都裹著化不开的涩意,顺著气管沉进肺里,凉得刺骨。
“夜七。”他抬眼,眸底覆著一层化不开的寒冰,连声音都冻得发脆,“去查。消息从哪条线漏出去的,哪些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一个都不许放过。”
第二日早朝,金鑾殿上便动了真格。
谢清澜立在丹陛之侧,只抬了抬手,殿前禁军便鱼贯而入,当场拿下两个私下散播流言、妄言“陛下殞命,宜立新君”的官员。
两人被按在金砖地上,梗著脖子喊冤,喊声撞在朱红殿柱上,碎得七零八落。
谢清澜眼角都没扫他们一下,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文武群臣。
“陛下归京之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砸在每个人耳中,冷得像淬了霜的刀,“谁再敢妄议君上、动摇人心,以通敌罪论处。”
满殿鸦雀无声。没人敢抬头迎他的目光,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可朝会上他能镇住满朝文武,却压不住自己心底翻涌的慌乱。
夜里的听雪轩总是格外静,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噼啪轻响。
谢清澜常常枯坐到后半夜,案上摊著一封封搜救塘报,叠得齐整,封面上无一例外写著“未寻到踪跡”“未发现遗物”。
他指尖摩挲著信纸毛边,翻来覆去地看,仿佛多看几遍,就能从字缝里抠出那人的下落来。
有时院外传来脚步声,他会猛地抬眼,指节瞬间攥紧,直到听见巡夜禁军的甲叶碰撞声渐渐远了,才缓缓鬆开手,掌心早已浸了一层薄汗。
烛火跳了一下,橘色的光映得他眼底泛著红,他却浑然不觉,只隔著半开的窗欞,望著西边沉沉的夜空出神。
西戎的天,也和京城一样沉黑吗?他此刻落在何处?是醒著,还是……
他不敢再往下想。
无数次,他指尖抚过腰间的归澜剑鞘,想扔下这满案奏章,翻身上马,一路往西,直奔断鹰涧。
去找他。
这个念头像烧不尽的野火,在胸腔里燎了十天十夜,烧得他寢食难安,唇上起了一层干得发疼的薄皮,稍一扯就渗出血珠。
夜里睡不著,他就立在廊下,望著西陲的方向站到天蒙蒙亮。
心底有个声音一遍遍撞著心口:去吧,去找他,他一定没死。
风卷著夜露打在脸上,凉得刺骨,才堪堪把那点翻涌的衝动压下去。
现在还不能去。
朝堂里暗潮翻涌,有双藏在暗处的眼睛正死死盯著那张龙椅,就等著他走,等著京中乱起来,好趁机掀了这北朔江山。
这是萧景渊一手打下来的天下,是他拼著性命护著的北朔。他替他守著,就半分乱不得。
他只能等。
等一个音讯,等一个归期。
等藏在暗处的鬼,自己现形。
又捱过了半月。
入了夏,风里都带了燥意
西境的军报一封接一封送进京城,硃砂印泥裹著边关的风沙气,字里行间全是捷报。
北狄趁火打劫不成,反被萧昭月领兵打了个落花流水,丟下数千具尸首,灰溜溜退回了漠北草原。
南岳那五万援军见大势已去,连夜拔营南撤,缩在苍梧岭关隘后面,再也不敢露头。
完顏昊带著残部往漠北逃窜,被萧昭月的轻骑追了八百里,五花大绑押回王庭;完顏鐸倒是识时务,早早递了降表,跪在王帐前双手奉上了佩刀。
西戎全境尽数平定。
可萧景渊,还是杳无踪跡。
断鹰涧的搜救已经持续了整整一月有余。五千人把方圆三百里翻了个底朝天,地下河下游捞了上百里,河床的石子都筛了三遍,连一片带血的甲片都没寻到。
宫里私下早有了定论,只是没人敢往谢清澜跟前提半个字。
谁都知道,这位素来清冷自持的谢丞相,把所有敢提“陛下已薨”的人,全数处置了。革职的革职,下狱的下狱,半分情面都没留。
可人人心里都明镜似的。断鹰涧深不见底,底下乱石嶙峋,地下河急浪翻涌,人掉下去,哪里还有生还的可能。
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朝堂上的沉寂,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那日早朝,御史中丞孙正清第一个越眾而出。
他手里的象牙笏板举得笔直,声音洪亮,撞在殿顶藻井上,嗡嗡作响:
“诸位同僚!陛下御驾亲征,西戎遇险,至今两月有余,杳无音讯!国不可一日无君,臣恳请丞相,早立新君,以安社稷,以定民心!”
满殿譁然。
萧景辰今日依旧称病缺席,谢清澜立在丹陛旁,垂著眼眸,长睫掩住眼底情绪,没作声。
孙正清见他不作声,胆子更壮了些,往前又迈一步,声调又高了几分:“谢相!臣知您与陛下情分深厚,可江山社稷为重!陛下若在天有灵,也不愿见我北朔朝纲动盪、人心惶惶!睿王殿下乃宗室嫡亲,贤名远播,正当——”
“孙御史。”
谢清澜骤然抬眼。
那双眸子冷得像结了百丈寒冰,直直落在孙正清身上,冻得他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脖颈,连气都喘不匀。
“陛下只是受了轻伤,在军中养息,不日便归。”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每个字都重如千钧,砸在金砖地上,“你在金鑾殿上鼓譟立新君,是什么意思?”
孙正清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浸透了官袍。可事到临头退不得,只能硬著头皮梗著脖子道:
“谢相!陛下遇险之事朝野皆知,若只是轻伤,何以两月不露一面?您封锁消息、隱瞒实情,到底是为了北朔,还是为了一己之私!”
殿內嗡的一声,议论声像潮水似的漫上来,嗡嗡作响。
谢清澜缓缓走下丹陛。他停在孙正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目光冷得像冰刀,颳得人脸皮生疼。
“我封锁消息?”
他声音很轻,却带著刺骨寒意,顺著脊梁骨往骨子里钻,“西境刚定,敌寇未清,若让南岳、北狄知道陛下暂不在军中,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乘虚而入,再燃烽烟,到时候边境百姓家破人亡,这笔帐,算在你头上?”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满殿文武,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这是军机要务,若再有人妄言造谣,本相绝不轻饶。”
“谢相——”
“孙御史。”谢清澜打断他,指尖轻轻叩了叩他手里的笏板,动作极轻,却让孙正清浑身一颤,“我再问你一句。今日你带头请立新君,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背后有人教你说的?”
孙正清脸色骤变,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张了张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那日朝会不欢而散。立新君的话头被硬生生压了下去,孙正清当场被摘了乌纱,停职待参。满朝文武都收了声,明面上再没人敢提半句“陛下薨逝”。
可水底的暗流,反倒涌得更急了。
奏章像雪片似的往內阁递,明里暗里都在劝“早定大位”,只等著一个挑头的人,再掀一次风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