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大胜
拂晓时分,戈壁滩上浮起一层青白曙光。北狄主力绕过野狼坡,直扑王庭。行至王庭前三十里的开阔戈壁时,他们看见了北朔的军阵。
看著不过数千人,列成锋矢阵,静静立在晨光里。
北狄主將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出声。
就这点人马,也敢正面拦他两万铁骑?
他举起马鞭,用北狄语嘶吼一声,下达了衝锋令。
號角声呜呜响起,北狄骑兵开始加速。马蹄踏得大地震颤,两万骑铺天盖地压过来,像一道黑色的浪头,要將眼前这点北朔兵拍得粉碎。
萧景渊立马阵前,玄铁刀斜指地面。
他看著越来越近的北狄骑兵,看著那些狰狞的脸、挥舞的弯刀,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反而燃起炽热的战意。
血液在血管里沸腾,骨头缝里都叫囂著廝杀。
“全军——”他提刀,刀锋映著晨光,冷得刺骨。
“隨朕破阵!”
一声令下,他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战马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撞进了北狄的前锋阵里。萧景渊凌空一刀劈下,最前面的两名北狄骑兵连人带马被劈成两半,血雾喷溅而起,淋了他满身。
玄铁刀在他手里舞成一团黑光,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北朔士兵见陛下冲在最前,士气大振,齐声怒吼著跟上去,锋矢阵如一把淬血尖刀,狠狠扎进了北狄大阵的心臟。
北狄前锋本以为衝过去就能碾死这群北朔残兵,没料到对方根本不防守,直接迎面撞了上来。
更没料到,对方主將竟悍勇到如此地步——一人一马,硬生生在他们阵中撕开一道血口。
萧景渊杀得性起,乾脆弃了韁绳,双脚踩著马鐙站起身,双手握刀,左右劈砍。周遭的北狄兵卒挨著就死,碰著就亡,没人能接下他一刀。
他脸上、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玄甲缝隙里渗著血,汗水混著血水往下淌,糊住了眼睛,他抬手一抹,眼神更添凶戾。
右翼,沈寒州的三千轻骑已然动了。
他们绕了个大圈,借著沙丘的掩护,摸到了北狄左翼。沈寒州提著环首刀,回头看了一眼完顏烈:“准备好了?”
完顏烈点头,弯刀出鞘,眸底寒光闪烁,只吐了一个字:“冲。”
三千骑呼啸而出,直扑北狄左翼。
北狄左翼果然防守薄弱,被这一衝立刻乱了阵脚。
沈寒州一马当先,刀光霍霍,杀得北狄兵卒四散奔逃。
完顏烈紧隨其后,专挑马腿下手,弯刀寒光闪过,便是一片战马的嘶鸣声。
“你往左边去!別老跟著我!”沈寒州一刀劈翻一个敌兵,回头吼他。
话音刚落,斜刺里一名北狄骑兵举刀朝他后腰砍来。沈寒州正跟正面的人缠斗,避无可避,心里一紧,暗道完了。
预想中的疼痛没传来。
只听“当”的一声脆响,完顏烈横刀替他格开了这一刀。衝击力让完顏烈晃了晃,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你他妈傻啊!”沈寒州眼眶都红了,反手一刀劈死那敌兵,转头去抓他的胳膊,声音都发了颤,“伤著没?严不严重?”
“没事。”完顏烈摇摇头,脸色有点白,却还弯了弯嘴角,“说了……要护著你的。”
“谁要你护!”沈寒州嘴硬,却伸手撕了自己的衣襟,粗手粗脚地给他缠胳膊,力道放得极轻,生怕碰疼了他,“等打完仗,老子跟你算帐。”
完顏烈任由他缠著,浅金色的眼睛里漾著温柔的光,落在他紧张的侧脸上,没挪开半分。
撕开左翼缺口,两人合兵一处,直扑中军。
北狄中军的牛角號还在呜呜地吹,指挥著各部调整阵型。號手站在高高的战车上,举著牛角號,脸涨得通红。
“就是那儿!”沈寒州眼睛一亮。
完顏烈抽弓搭箭,弓弦拉满如满月。他左臂受伤,右手却稳如磐石,指尖一松,羽箭破空而去。
箭法极准,正中號手咽喉。
號手闷哼一声,直挺挺从战车上栽了下来,牛角號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声音戛然而止。
北狄各部失去號令,顿时乱作一团。各部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阵型开始鬆动溃散。
萧景渊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厉声嘶吼:“杀!”
北朔军士气更盛,如猛虎下山,往中军方向猛衝。北狄兵卒开始溃退,兵败如山倒。
萧景渊一眼便看见了北狄主將的狼头大旗,在乱军中格外显眼,正往后撤。
“想跑?”他冷笑一声,策马直追。
沿途的北狄亲卫拼死阻拦,却根本挡不住他。萧景渊刀劈马踏,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直追到主將战车前。
北狄主將见他追来,嚇得魂飞魄散,拔剑便要刺。萧景渊侧身避开,探手一把抓住对方的甲冑,硬生生將人从战车上拎了起来。
五十二斤的玄铁刀他能舞得虎虎生风,拎一个百十来斤的壮汉,跟拎只鸡仔似的。
北狄兵卒见主帅被擒,顿时泄了气,纷纷丟了兵器溃逃。
日头升至中天,戈壁滩上的廝杀声渐渐平息。风卷著血腥味吹过,满地都是尸体和倒伏的战马,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北朔胜了。以不足一万兵力,大破北狄两万铁骑,生擒主將。
沈寒州拄著刀站在沙地里,浑身是血,右臂也划了道大口子。他喘著粗气,回头看完顏烈。完顏烈左腿受了伤,站都站不稳,却还强撑著。
“你行不行啊?”沈寒州走过去,嘴上嫌弃,却伸手扶住了他的腰,“早说让你別冲那么快,非不听。”
“你冲得更快。”完顏烈靠在他肩上,呼吸有点急,却笑了,“你没事就好。”
沈寒州的耳朵唰地红了,別开脸嘟囔:“废话,老子能有什么事。”
两人互相搀扶著往营地走,一瘸一拐,背影被日光拉得很长。
萧昭月也从隘口赶来了,长枪上还滴著血。她扫了一眼战场,走到萧景渊身边,挑眉道:“我还以为要打上一天,没想到半天就结束了。”
萧景渊收刀入鞘,刀刃上的血滴落在沙土里。他肋下的箭伤又渗了血,疼得他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打扫战场,看押俘虏。把北狄主將押回王庭,好生看管。”
“是。”
他转身,准备回营:“回王庭,走最快的路线。”
亲兵牵来战马,低声道:“陛下,回王庭走断鹰涧近,能省两个时辰。”
萧景渊点头,带著数百亲卫走了断鹰涧。他想早点回去,把捷报写下来,派人快马送回京城。
他想让谢清澜第一个知道,他贏了。
断鹰涧是条峡谷,两面绝壁如削,中间一条窄道蜿蜒而过,是戈壁上有名的险地。
萧景渊没多想,带著数十名亲卫,押著五花大绑的北狄主將,进了峡谷。
峡谷里风很凉,带著山石的潮气。
走了约莫半里地,头顶忽然传来机括脆响。
“有埋伏!举盾!”亲卫队长厉声嘶吼。
亲卫纷纷举盾挡在萧景渊身前,盾牌竖起围成一道铁墙。弩箭如暴雨般从两侧绝壁倾泻而下,叮叮噹噹打在盾牌上,火星四溅。
第一轮弩箭刚过,第二轮又至。
这一次,目標不是萧景渊。
数支弩箭绕过盾牌,精准地射向被押在中间的北狄主將。
“噗嗤”几声闷响,弩箭洞穿了胸膛。北狄主將眼睛圆睁,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倒了下去,当场气绝。
萧景渊瞳孔一缩。
这些人特意埋伏,只为杀一个被俘的北狄主將,怎么想都不对劲。
“往上冲!抓活的!”他厉声下令。
亲卫们分作两队,顺著山壁往上攀。可绝壁陡峭,攀爬不易,埋伏的人居高临下,不断有亲卫中箭摔落。
第三轮弩箭,直指萧景渊。
箭雨密得像网。
亲卫们拼死护在他身前,一个接一个倒下。萧景渊拔刀格挡,刀锋磕飞数支弩箭,可左臂还是中了一箭,肋下的旧伤也崩裂了,疼得他眼前一黑。
“陛下!快走!出了谷就有接应了!”亲卫队长嘶吼著,推著他往前狂奔。
萧景渊咬著牙往前跑,目光扫过两侧绝壁。埋伏的人不多,但位置选得极刁,显然是早有预谋。
脚下忽然一软。
不是沙石打滑,是土层被人提前挖空了。
这处崖边的土层被人提前挖空,表面盖著浮土与杂草,看著与別处无异,踩上去便会塌陷。
底下不是陷坑,是真正的万丈深渊,断鹰涧的深谷乱石嶙峋,掉下去绝无生路。
萧景渊重心骤然失衡,身体往崖下坠去。
“陛下!”亲卫队长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披风布料。
就在这时,一名黑衣死士从崖壁上跃下,举著刀直扑萧景渊,竟是要同归於尽。
萧景渊半空里拔刀,一刀劈死那死士,可反作用力让他下坠得更快。
他反手从腰间取出匕首狠狠扎进山壁,匕首在岩石上划出刺耳尖响,溅起一串火星,下坠之势稍缓,却根本止不住。
身体沿著陡峭的岩壁翻滚,碎石簌簌往下掉。
后脑重重撞在一块突出的岩棱上。
剧痛轰然炸开。
意识像被潮水吞没,瞬间陷入黑暗。
下坠的风在耳边呼啸,萧景渊最后一个念头,是谢清澜写在信上的那四个字。
——完胜即归。
他好像……要食言了。
身体坠入更深的黑暗,彻底失去了意识。
————————————
————————————
小剧场(非正文,不感兴趣的直接跳过)
清澜手札·关於那只笨狗
说书人惊堂木一拍,满座茶客伸长了脖子。我本只是路过,却被那句“北朔冷宫皇子”勾住了脚。
那年我十三岁,刚到京城,替父平反的路还不知从何走起。
我身上只有几枚铜板,连客栈的马厩都住不起,一个人蜷在街角的屋檐下,觉得自己当真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
可听了半晌,我竟把自怜忘了。
说书人讲的是北朔的一个落魄皇子,母亲被皇帝强抢入宫,囚於冷宫,他在冷宫出生,在冷宫长大,十五岁便被扔去战场——说好听是领兵,说白了是送死。
千人敌万人。
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
可他贏了。
贏得极漂亮,万军丛中斩敌酋於阵前,千里奔袭杀得西戎溃不成军。
我听得入了神。说书人讲到他把敌將头颅挑在刀尖上、策马回营时,我攥紧了膝上的旧包袱,心跳快得像擂鼓,想著这人可真厉害。
若我也能这般厉害,便好了。
后来我歷尽艰险找齐了证据,敲响了登闻鼓。
鼓声震天,我跪在金殿上,把仇家的罪状一条条念出来,念到最后嗓子都哑了,却觉得痛快。
我替谢氏满门报了仇,而后设法接近先帝,成了他手中一柄趁手的剑。
那两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打听萧景渊的事。
听说他打了那场旷古奇胜之仗,却並未得到重用——当今北朔帝大概是真厌弃这位皇子,竟將功臣发配去了北境铁矿看矿场。
我替他不平,却又想,那般人物,纵使困於浅滩,也终有腾渊之日。
果然。
十六岁那年,消息从北朔传来,说萧景渊平了十王之乱,杀父弒兄,登基为帝。
我听到时正在御书房替先帝擬旨,笔尖一顿,硃砂在圣旨上洇开了一个红点。
那人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巧的是先帝也在这年驾崩了。
他临终前攥著我的手,让我从诸皇子中挑一个最合適的扶上龙椅。
我挑了裴南迟。
没什么別的原因,只是在一群乌烟瘴气的皇子里,唯有这个在冷宫里长大的六岁孩子最乾净。
我呕心沥血,励精图治,一步步將南岳壮大,百姓终於能吃饱饭了,边境终於不打仗了。
偶尔深夜批摺子批到手腕发酸,我会搁下笔揉一揉,忽然想起那个人大概也在千里之外的御书房里,对著成山的奏摺皱著眉骂人。
倘若能与他比肩,该是何等幸事。
二十六岁那年,五国边境渐生蠢蠢欲动之势。少帝提议和亲北朔,与北朔结盟,用姻亲关係稳住边境,爭取时间壮大自己。
我不太赞同这个提议。和亲不过是权宜之计,治標不治本,而且把自己的公主送到异国他乡,生死由命,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可裴玉凝答应了。
她说她愿意去。她说她想离开南岳,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看著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就心软了。
她是我的妹妹。从小看著长大的妹妹。她说想去,我还能说什么?
可我没想到的是,少帝裴南迟会来找我,说他放心不下妹妹,说公主最依赖我,说只有我去送亲他才安心。
我心里是有些疑虑的。朝堂上局势这么紧张,我离开南岳,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可看著他那双信任的眼睛,我还是答应了。
也许这是我等了很多年的机会——一个光明正大去北朔、去见那个人的机会。
金殿初见那日,我隨使团踏入北朔宫中。满殿甲士如林,刀枪森然,我在阶下站定,抬头,便望见九龙玉阶之上那袭玄色龙袍。
剑眉入鬢,眸色冷冽,肩宽腰窄,端坐於龙椅之上,周身帝王威压如渊如岳。
果然威风八面。
我勉强维持著面上的疏淡,行礼拜下,垂下眼帘,不敢再多看。
那眼之后,和亲宴上我几乎没再抬头。
宴散,一个太监传话將我留在了宫中。我有些意外,却又不免隱隱期待——是他要见我?
可我想过他会与我论政,会邀我下棋,会带我登城楼望一望北朔的夜景。唯独没想过他会翻窗而入,二话不说点了我的穴,將我按在床上亲。
他亲得毫无章法,动作莽撞得像头饿极了的狼,我被点了穴动弹不得,只能睁著眼瞪他,感受著那双滚烫的手在我身上胡乱点火。
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怎么能这样?我仰慕了那么多年的帝王,居然是个下流色胚?
当晚他便要了我。
弄得我很疼。
我咬著牙不肯出声,他便掐著我的下巴迫我鬆口,滚烫的呼吸扑在耳廓上,声音低哑得不像话,说让朕听听。
我偏不。
第二日他端了碗粥来餵我,粥是糊的,燉得极软烂,我许久未吃过这般难以下咽的东西。
他还不许我拒绝,非要一勺一勺塞进我嘴里,我忍了几口,实在忍无可忍,一把夺过碗摔在地上。
气不过,又抓起碎瓷片抵住他咽喉。
可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不知为什么,刀锋明明抵在他命脉上,我却在那一瞬间下意识把刃口偏了偏。
真没出息,谢清澜。
他反倒笑了,说我不会动手。
我有些慌——难道被他看出来了?
下一秒他便换了副面孔,语气冷得像淬了冰,拿裴玉凝的命和南岳的国运威胁我。
我听明白了,他是在告诉我,你跑不掉。
我觉得屈辱。
他分明是把我当成了禁臠。
那之后萧景渊对我其实不差。
日日盯著我吃饭,变著法地往我宫里送奇珍异宝,天还没凉便偷偷往我被褥里塞手炉。
可他越这样,我便越觉得自己像只被圈养在笼中的雀。
我谢清澜掌控朝局十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凭什么要给一个男人当禁臠?
就算是他萧景渊,也不行。
我带著裴玉凝跑过一次。策马出城的时候,我甚至想好了若两国开战该如何应对。
可我跑了没多远便被他截住了。他当著满街禁军的面將我打横抱起扛回宫里,那夜他发了狠,我在他身下被折腾得失去了意识。
他就是个色胚,是莽夫,只会强迫。
再醒来时,內侍尖著嗓子宣旨——封我为谢妃。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得我浑身发冷。
他在羞辱我,他真的把我当禁臠。
我抓起床边的茶盏砸在地上,骂他混帐。
他又威胁我,说要打断我的腿,我猛地瞪他,却听见后半句——是打断裴玉凝的腿。
我愣了一下,竟不自觉地鬆了口气。
不是打断我的腿便好。
可我终究被囚在了这座后宫里。
我不要喜欢他了。
我后悔来北朔了。
我谢清澜,竟沦落至此。
鬱结攻心,我病倒了,烧了不知多少日,意识沉沉浮浮,像溺在水里。
恍惚间听见有人一直在耳边喋喋不休,声音又哑又碎,吵得我连昏睡都不得安生。
我想骂他別吵了,费力撑开眼皮,却撞见一双通红的眼睛。
萧景渊哭了。
他跪在床前,攥著我的手,眼泪砸在我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他求我好起来,说他错了,说他再也不强迫我了。
我看著他满脸的泪痕和乱糟糟的胡茬,心尖忽然软了一下。
但我不想原谅他。
之后很长一阵子他果真没再来黏我。
我宫里却一日比一日满——先是书架上的旧书,再是案头的笔洗,连我十六岁那年种在府里的海棠树,都被他连根挖了运来。
盗贼。
谁家帝王学人偷东西的?
那树刚运来时半死不活,叶子枯黄卷边,我瞧著便来气,好好一棵树硬生生要被他折腾死了。
他却一趟趟往我院里跑,请了太医来给树看病,找了御花园的老花匠给树培土,用草绳把树干缠了厚厚一层防冻。
那树竟真活了。
枯木逢春,枝头冒出嫩绿新芽的那个清晨,我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这般用心,是不是对我也有几分真心?不单是为了上我?
我决定给他点好脸色。
可那人明明蹲在墙头偷看了我半个时辰,却迟迟不敢下来。
真討厌,胆小鬼。
我便故意对著那棵海棠笑了一下。
果然,夜里他便屁顛屁顛地黏过来了。
他又开始日日黏我。
但远远不够,我才没有那么好哄。
他还想上我的床,呵,我若轻易给他,岂不是等同於甘愿当了他的禁臠?
我生辰那日,桌上摆了两碗长寿麵。
一碗是裴玉凝送的,拉得细匀,汤清葱绿;另一碗糊成一团,荷包蛋煎得焦黑。
我当然选了裴玉凝的。
那碗卖相极差的面不知怎么混进来的,我以为是御厨失手,没在意。
不料那人竟难得对我黑了脸,语气又凶又委屈,质问我为何偏心。
我这才反应过来那碗泔水是他亲手做的。
那又怎样?
他凭什么敢凶我。
待他气冲冲地摔门走了,我才拿起筷子。
毕竟费了心思,尝一口罢。
一口。就一口。
我面无表情地咽下去,然后端起茶盏灌了半盏。
这人简直在糟蹋粮食,若非深知他在我跟前那副卑微小狗的模样,我简直要怀疑他是想毒害我。
他当日果然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夜里竟趁我睡著,贴著我后背蹭来蹭去,呼吸越来越粗重,我其实醒了有一会儿了,本想由著他,毕竟他怀里挺暖,靠著也挺有安全感。
可他竟越发胆大,手摸到我腿根,我只能“醒”来赶他走。
他却恬不知耻地缠了上来。像是打定了主意要弄我,滚烫的手掌箍著我的腰,声音低哑地在我耳边一遍遍叫我的名字。
那一刻我动摇了一下。
他说,他只有我一个。
我便让他弄了。
他似乎越来越放肆了,而我也越来越放任他的放肆。
我好像心甘情愿当了那只雀。
他像只既黏人又霸道的狼犬,把我圈在他的领地里日日蹭、日日舔。
我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的心早已摇动了。
很久之前,春花盛开那天,他送了我一枝海棠。
北朔的花朝节,花是要送给心上人的。我收了他的花,把它压在抽屉最深处,用澄心堂纸垫著。
只是他休想从我这听到半句。
他那般得寸进尺,若再知我早已动摇,怕是尾巴要翘上天去。
自那以后他愈发黏人,隔三差五便要弄我,技术精进了不少,花样也越发繁多。
我不得不承认自己也確实舒服到了。
他怎么学得这般快?连我腰后那处软肉最受不住碰都让他摸透了。
每次被他掐著腰窝顶进去,我便死死咬著唇不肯出声,可越忍他便越深,非要逼我泄出声音才罢休。
我试图用正经法子让他不要只把我当个禁臠囚在宫里,给他献了不少治国之策。
可这人每次接过摺子看都不看,先搂著我亲了又亲,甜言蜜语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说著说著便被他按在了榻上,又被弄了。
我递上的可是关乎边境民生的正事,他就不能先看完再发情?
真討厌,討厌死了。
可日子久了,我竟习惯了。
甚至有些享受他的霸道。
曾经仰慕的帝王如今在我面前当了小狗,有一种微妙的褻瀆感,很是有趣。
他的痴迷,他的失控,他埋在我颈窝里哑著嗓子说离不开我——那是在金殿上高坐九重天的帝王永远不可能让人窥见的一面。
只有我能看见。
我偶尔会给他好脸,开始默许他日日抱著我睡。
他的怀里真的很暖。不像南岳时孤衾寒枕、彻夜殫精竭虑,在他臂弯里,我睡得安稳了许多。
或许这样过下去也不赖。
可我没想到这般日子会有尽头。
我被下毒了。
是裴玉凝。
原来从头到尾,我掏心掏肺效忠的那对兄妹,根本不曾在意我,甚至想让我死。
只有萧景渊。只有他一直对我好,只有他真心待我。
可我要死了。
他知道了一定会很难过。
小狗会哭的吧。
意识沉入黑暗前,我竟有些后悔——后悔没在清醒时好好回应过他一句,后悔那个大雪夜他在屋顶朝我挥手时我关上了窗,后悔没告诉他那枝海棠我其实很喜欢。
要是还能再看他一眼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