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豪赌
看见凶名赫赫的黑水堂丁三爷,桌上三人赫然站了起来。然而,丁言本人却很悠哉,他挺著肥硕大肚子,呵呵笑著、兀自来到了茶桌旁,扯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坐,都坐嘛,站著多生分。”
丁言一边招呼著,一边拿过一个乾净空茶杯,悠閒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
他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这才斜了花想容一眼,笑道:
“没想到我敢出现在这儿?这也不奇怪,二哥昨夜跟黄知府达成了交易,又是调捕快、又是洗码头,照理来说,我是不该来……”
丁言摇了摇头,发出一连嘖嘖声:
“可惜了,我那二哥太喜欢唱戏,一天三四场大戏,这得多累?他折腾这个,自然就顾不上我了。”
听到这话,花想容脸色微沉,机械臂里齿轮转动,些许废汽从手腕处缓缓喷吐而出。
丁言见状,眼皮都没抬一下,一边拨弄著杯子里的浮茶,一边微笑著开口:
“贱人,別想著动手,我知道你昨夜把磁石给打坏了,没了磁石,你顶多也就只余下三成本事。”
“你信不信,只要你敢乱动一下……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听话,喝茶,乖。”
花想容的目光剧烈闪动,额角隱隱渗出一层冷汗。
她盯著丁言的胖脸,在挣扎了数秒之后,终究还是將那机械臂缓缓垂了下去,接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百里靖与百里杰俩兄弟,根本没理会他们的博弈。
两兄弟已经开始不著痕跡地,往窗边挪去。
丁言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一边咂巴著茶水,一边悠然地说道:
“想跳窗啊?省省力气吧,连这贱人都走不了,你们兄弟两个娃娃,能走得脱?”
听见这话,离窗户更近一阶的百里杰,顺著窗缝悄悄向下瞟了一眼。
这一看,少年脸色霎时间变得更加难看了。
他收回目光,说道:
“哥,下边……全是人,咱们,被包圆了。”
百里靖点点头,他知道眼下想暴力破局比登天还难。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面临这绝境时,他反倒没有慌乱,而是重新坐了下来,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看著丁言笑了起来:
“丁言是吧,你既然都已经准备万全,直接让人上来把我剁碎了便是,还在这慢悠悠地陪我们说话、品茶……你也和那位二爷一样,喜欢唱戏?”
花想容扯了扯嘴角,有些冷淡地接过话茬:
“黑水堂只是被压了一头,可没想著死,三爷要是不管不顾地大开杀戒,可就撕毁了昨夜跟二爷、知府签下的协议,届时白花堂与衙门齐出,你们黑水堂,怕是连申城的一口水,都吃不存了。”
丁言呵呵一笑,点头道:
“你这贱人,说得倒一点都没错……不到非不得已的关头,我也实在是不想破坏规矩、和二哥兵戎相见呀。”
他这前半句话说得和蔼可亲、通情达理,可谁知他刚说完,便忽然抬起手,猛地挥了过去!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声,骤然炸响!
花想容直接被这一巴掌抽得歪过了脑袋。
她半边脸颊肉眼可见地红肿了起来,嘴唇渗出一缕血跡,头上金釵更是“叮噹”一声跌落在地。
然而,她没有惨叫,也没有告饶,只是缓缓扭回了头,面无表情地看著丁言:
“三爷这一巴掌,是何道理?”
丁言笑眯眯地收回手:
“这两个小娃娃,现在可还没入我漕帮,算起来还是外人,你方才险些连我漕帮的秘辛都给抖落了出来,我这一巴掌,难道不该你的?”
花想容眼中的怨毒之色一闪而逝。
她咬著牙,低下头,憋屈地应了一句:
“三爷,教训的是,是奴家多嘴了。”
“这就对了嘛。”
丁言显得非常开心,拍了拍自己的大肚子:
“你虽是二哥的人,但归根结底,还是我漕帮的一条看门犬,我教训个把不听话的家奴,到哪儿去说,都是合情合理的。”
说到这里,他终於將目光落在了百里靖身上。
“小伙子,刚才我听你那番论调,说得真是不赖,你很聪明,居然还能猜到我漕帮上头,还有更大的天。”
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不过嘛……这申城水面底下的事,眼下,还轮不到你来多嘴。”
百里靖依旧没有露怯。
他两手一摊,將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扔,淡淡道:
“死胖子,你就別在这儿绕弯弯、兜圈子了,我最討厌的就是你这种有话不直说、非要在这儿卖弄装逼的人,你到底想要干啥,直接划个道吧!”
他这种话,若是放在平时说,黑水堂打手早就把他砍成十八段,扔进海里餵鱼了。
可丁言听了,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大笑道:
“好!痛快!年纪不大,骨气倒是不小!你说得没错,我今天来,就是专门来给你百里壮士……划道的。”
话音落下,丁言便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纸,推到了百里靖的面前。
百里靖挑了挑眉,冷笑了一声:“丁三爷,这玩意儿……该不会又是昨天那份认罪口供吧?”
“呵呵,小伙子,我说了,今天是来划道的,怎么可能拿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来糊弄英雄?”
丁言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笑眯眯地说道:
“这是一份赌约,你且看看,看看再做打算。”
百里靖將这宣纸扯了过来,递给了自家弟弟:
“小杰,你书读得多,心思细,你来看看。”
百里杰立刻接了过去。
他眼睛飞快地在熟宣纸上扫过,一行行、一字字地默读。
隨著视线下移,百里杰眉头拧成了死结。
百里靖开口问道:“讲讲,上面都写了些啥?”
百里杰咽了口唾沫,抬头看著哥哥:
“哥……这確实是一份赌约,赌得很大,这契约上写著,黑水堂要与你来一场赌斗,他们要在申城东郊选一片码头库房区,对你……进行围猎。”
“一个时辰內,若是哥你冲不出那片库房……就得任由他丁言挖心剖肝,拿去给他儿子续命!”
丁言呵呵笑得更加舒畅了:
“我那可怜的儿啊,也就剩下一天的命了,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可我当爹的,总归也得再努力努力,尽一尽当父亲的本分不是?百里壮士,你觉得呢?”
百里靖脸上的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大逃杀呀这是?
他迎著丁言的视线,冷冷道:
“那要是我贏了呢?”
百里杰看著赌约,飞快地答道:
“赌约上写了,哥你要是真能衝出来,黑水堂从此往后,绝对不再打你身上心肝脾肺肾的主意,你与黑水堂的恩怨,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
百里靖冷笑一声,嘴角掛著浓浓嘲弄:
“丁三爷,老子昨晚差点死在你们手里,现在我还要提著脑袋去闯关,贏了的代价,居然只是换你们以后不来挖我的心?这全天下便宜都让你占尽了唄?”
丁言似乎早就料到了百里靖会有此一问。
他不以为意地摊了摊手,笑呵呵地道:
“我刚才也说了,你是个人才,我是真不想杀你,但我也是真的爱我儿,能救他,我自然还是要试一试。”
“可如果我儿的命数尽了,那自然也就救不成了,届时,我指不定还想和二哥好好爭一爭……看能不能,把你百里靖拉拢到我麾下来呢。”
百里靖只觉得荒谬到了极点,有些不可思议:
“死胖子,你脑子糊涂了吧?你居然还想著拉拢我?”
丁言端起茶杯,將杯中的残茶一饮而尽,笑著说:
“怎么不行呢?小伙子,这世上,从来就没有永远的仇人,只有不够大的利益,和不够硬的拳头。”
“当年我跟二哥为了抢一条盐道,两边的兄弟脑子都打出来了,死伤成百上千,可今天呢?他演他的大戏,我喝我的清茶,江湖嘛,不就是这么个泥潭?”
花想容忽然哼了一声。
她眼波流转,柔声冷笑:
“丁三爷,你若是让苗猩猩去围猎,百里靖拿什么活?”
丁言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放心,昨夜苗汉也伤得不轻,今天他来不了,至於你说的事,我也透个底,这次赌斗,我只会派三个锻炉五境带头衝锋,剩余的人中,五个锻炉三境,十个锻炉二境,此外再有五十个普通漕帮弟子,就这么多人,一个不多。”
“如何?我已经给够面子了吧?”
锻炉五境?
百里靖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昨天打死的那个林捕头,就是个锻炉五境。
论速度力量,自己显然要更胜一筹,但对方实战经验更多,武技也更加熟悉,自己如果不是靠著取巧,不可能速胜对方。
光看人数规模,这还不如昨晚在码头围攻他的人多。
但百里靖同时也明白,丁言既然敢设下这个局,那他找来的这些人,绝对不简单!
他还在思索,百里杰也对著丁言发了问:
“丁三爷,要是我哥真贏了,可你事后不认帐,我们又上哪说理去?”
丁言听了,笑得更开心了。
他转过头,看向花想容,努了努嘴:
“贱人,你跑一趟,回江山风雨楼去,把这事转告我二哥。”
丁言那胖乎乎的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诡异笑容:
“你就说,我请他做个见证……去吧,別让二哥等急了。”
花想容闻言,顿时眼睛一亮,她本就想赶紧將这事匯报给周二泉,闻言如此,便毫不犹豫地翻窗离开。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她便又赶了回来。
她上楼后,神色有些复杂,低声道:
“二爷他同意了,但二爷也提了一个要求。”
丁言微笑道:“噢?什么要求?”
花想容一字一顿地说道:
“二爷说,三爷你不能耍花招、使手段,一切必须照规矩来,但凡他发现你使了阴招,咱们必然踏平你黑水堂!”
“呵呵呵……哈哈哈哈!”
听到这个要求,丁言发出了一连串猖狂大笑。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连连拍著自己的大腿:
“二哥啊二哥,你还真是……看不起我啊!”
说著,他停下笑声,对著花想容挥了挥手:
“既然这样,这赌斗你就全程盯著,別走眼,別回头赖帐!”
这时,百里靖有些无奈地嘆了一口气:
“我说……两位。”
开口的却是百里杰。
少年將茶盏轻轻搁在桌上,他抬起头,迎著丁言和花想容的目光,脸上没有半分笑意:“你们在这儿聊得倒是挺开心的,可从头到尾,我哥……好像还没答应这份赌约吧?”
丁言微微挑眉,像是这才注意到这个一直沉默的小书生。
花想容也侧过头,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百里靖像是知道弟弟要做什么,笑了笑:“小杰,咱们现在……似乎没有拒绝的能力。”
“我知道。”
百里杰转过头,同样笑了笑:“哥,咱们確实拒绝不了,但既然是押上性命的赌徒,总该有资格……在庄口上,额外加点要求吧?”
百里靖满意地点点头:“说得是,这事你来做主。”
丁言呵呵一笑,拍了拍肚子:“小娃娃,你比你哥还会谈生意,说来听听,你想要什么?”
百里杰伸出一根手指,声音清脆:“第一,我哥要是贏了,无论事后他愿不愿意加入漕帮,你们方才说的那桩秘辛,必须一字不落地告诉我们,我们就算是当棋子,也必须明明白白地知道,你们究竟要利用我哥做什么。”
丁言眼神深处闪过一抹冰冷寒芒。
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了,呵呵笑道:
“有意思,成,我答应你,只要你贏了,那桩事,我亲自讲给你们听。”
百里杰紧接著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要是我哥贏了,不管將来他是走是留,也不管以后咱们是敌是友,黑水堂绝对不能对我哥身边的任何一个人下手,我也好,我哥的其他朋友也罢,你们绝对不能拿这些人来威胁他,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丁言眯起眼,似乎是在权衡著什么,但几息后,他便再次释然地笑了起来:
“好啊,我好歹也是个要脸面的漕帮当家,只要你哥能活著走下擂台,我便能答应你的要求……那第三呢?”
百里杰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嘛……”
他呵呵一笑道:“赌斗过程中,我哥要吃妖兽肉,我要你不限量供应给我哥,而且,全得你黑水堂出!”
闻言,丁言终於怔住了:“就……这?”
百里靖慢慢咧开了嘴。
百里杰微微一笑,收回手,重新端起了桌上的茶盏:“就这,希望你一会儿……別喊肉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