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浣衣房里藏著一条疯狗
相府后院,浣衣房。这地方在府邸最偏僻的西北角,三面围墙一面敞院。
院子倒是宽阔,竹竿横七竖八地架著,晾满了各房换下的衣裳被褥。
可里头就不行了。
墙根底下那间矮屋常年潮气不散,角落里堆著大桶小桶的脏水。
劣质皂角的涩味混著霉味,扑面而来就是一股子酸腐气。
檀玉捏著帕子掩住口鼻,踩著青石板上的水渍往里走。
刚绕过一排晾衣竹竿,就瞧见矮屋角落里蹲著个人。
那是个头髮乱得像鸡窝,裸露的手臂和脖颈上全是青紫的掐痕,穿著粗布衣裳,颧骨凹陷的女人。
此时她正坐在木盆边,麻木地搓著一盆脏衣裳。
檀玉脚步一顿。
相府规矩森严,便是粗使婆子也不至於这般模样。
这人怎么回事?
那女人似是察觉到了视线,抬起头来。
乱发遮面,底下一双眼睛阴得渗人。
竟是莲花!
自从她在给姜裹儿的红薯里下了哑毒,却误毒了相爷被拆穿后,裴儼就命令赵管事处理掉她。
然而赵管事的儿子赵小栓贪她有几分姿色,攛掇著老子把人扣了下来,藏在这浣衣房的矮屋里。
父子俩轮番糟蹋,日子过得比猪狗还不如。
”你是哪个院子的?“
莲花嗓音嘶哑得厉害。
檀玉收起嫌恶的神色,换上那副招牌式的娇憨笑脸,蹲下身凑近了两步。
”这位姐姐,我是新进府的檀玉。“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头躺著一个白胖的肉馒头,热气还没散尽。
莲花的喉咙”咕嚕“响了一声。
她像头饿疯了的野狗扑上去,夺过馒头,连嚼都没嚼几下就吞了下去。
檀玉看著她这副吃相,嘴角微扬。
太好了,越惨的人,越容易开口。
”姐姐,我想打听个人。你若说实话——“
檀玉掏出一小袋碎银子,在莲花眼前晃了晃。
莲花盯著那袋银子,呼吸粗重起来。
”说吧,打听谁?“
”正房那位姜姨娘,你可认得?“
”姜裹儿?她被抬做妾室了!“
莲花整张脸瞬间扭曲,手里的木槌被她捏得咯咯作响。
”你打听她做什么?!“
若不是那个贱人,她怎会落到这步田地!
檀玉將银袋拿在手中拋了拋。
“她得罪了我。你但凡知道她的什么把柄,说出来,这银子就是你的。“
莲花死盯著地上的银子,恶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你想知道什么,我全告诉你!“
”她识字,谈吐不俗,一手精湛的女红不是乡下丫头能有的。她还会背诗,曾经拜託我给薛令仪传信救她!“
”对了,还有原来松鹤园的大丫鬟红珠,你去打听红珠和李嬤嬤!她们都是被她害的!“
红珠。
檀玉心头一跳。
皇后娘娘曾经提过,陛下身边那位新得宠的玉贵人,闺名便叫红珠。
从前是松鹤园的大丫鬟,被裴相命人打断腿,赶了出去。
是皇后派人找到了她,精心调教后送进了宫。
这倒是……意外之喜。
檀玉又追问了几句细节,莲花恨毒了姜裹儿,知无不言。
檀玉把碎银子递给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准备走了。
莲花一把拽住她袖子,”我想出府!你能帮我吗?“
檀玉抽回袖子,轻轻一笑:”事成之后,我自然会帮你。“
听了莲花的话,檀玉心思便活络开了。
她打听了一下,李嬤嬤如今在松鹤园做粗使婆子。
若能用李嬤嬤攀上宫里的玉贵人,里应外合,还愁解决不了姜裹儿?
她费了些银子,在倒座房见到了那个佝僂的老妇人。
然后——傻了眼。
李嬤嬤张开嘴,牙床上只剩半截癒合的烂肉。
她的舌头被裴儼下令割了。
”咿——呀……“
老妇人咿呀呀比划了半天,手指在地上胡乱画著什么。
可她偏偏又不识字,写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这老货废了。
不过能当个备用的棋子,刺激玉贵人与她合作。
檀玉整日在正房和耳房周围转悠。
她那张团脸笑起来甜得很,谁见了都只当她是个黏人的小姑娘。
今日帮绿漪递个针线笸箩,明日替姜裹儿端碗酸梅汤,殷勤得不留痕跡。
两日后,午时。
姜裹儿要去净房干活,绿漪跟了上去。
檀玉原本歪在廊下打扇子,见状,悄悄撂下团扇,绕到了正房后头。
她猫著腰贴近净房外墙,竖起耳朵。
门板里头的声音断续续。
”……姑娘……小心身子……“这是绿漪。
然后是姜裹儿,没了平日面对那股子软糯劲儿,清冷冷的。
”……不能暴露……定远侯府……冤案……报仇……“
檀玉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捂住了嘴。
绿漪唤她姑娘?
冤案,报仇?
她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定远侯府满门抄斩的案子,满京城谁不知道?
通敌卖国,被皇上下旨砍了满门。
都说没留活口——可若是有一个漏网的呢?
姜裹儿识字,会诗文,女红精绝,针法是前朝胡媚娘才会的辫绣双针……
檀玉的手指捏紧了帕子。
莫非是庶出旁支,或者外室之女?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她为何侥倖活了下来,隱姓埋名,身怀技艺,混进裴府做了通房。
檀玉不敢多停留,轻手轻脚地撤回了廊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將团扇重新摇起来,脸上慢浮出一个笑。
只要拿到真凭实据,当眾揭穿她是罪臣之后——姜裹儿,你就彻底完了。
次日清晨,正房请安。
檀玉端著青花茶盏,笑得一脸明媚。
”夫人,我前日听小丫头们说,棲真观的杜鹃开得满山都红了!好看得紧!“
她歪著头,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您这阵子不是总说气闷嘛,不如咱们挑个日子去观里赏花进香?既散了心,也替相爷求个平安。“
薛令仪拨著茶盖,不急不缓。
那日姜裹儿发现有一个小香囊不见了,便来跟她商量,她俩都觉得有可能是檀玉偷的。
她忽然提出要去赏花,显然是在憋什么坏水。
”初十?“薛令仪算了算日子,”倒是个好日子。我也確实闷得慌。“
等檀玉欢天喜地走后,薛令仪立刻让绿漪关上房门。
”她到底想做什么?“薛令仪蹙著眉。
姜裹儿垂著眼,伸手,把绢丝人偶身上那件厚实的锦袍换了下来。
然后给它套上新裁的薄衫,戴上精致小巧的黑色纱帽。
入夏了,它也该凉快凉快。
“不知道,但棲真观必定有诈。她既然搭好了戏台子,咱们不去,怎么看她唱戏?”
薛令仪点了点头。
“那我们多带些人,吃的、喝的,都只用自己带去的。”
姜裹儿下意识把人偶贴在胸口,拍了拍它的小脑袋。
与此同时,书房里的裴儼怔住,立即搁下手中的硃笔。
【檀玉或许是要利用她偷走的那个小香囊,在棲真观里诬陷我跟外男私通。】
【这种毫无新意的手段,我见多了。】
裴儼听见这段心声,垂下眼睫,半晌,指尖在桌案上轻叩了两下,“梟六。”
暗处无声浮出一道黑影。
“去棲真观蹲守,看看近日观中都有什么人进出。”
梟六领命而去。
次日傍晚,梟六回稟。
“玉贵人临时摆驾棲真观,名为替圣上求丹祈福,將留住三日。”
令仪和裹儿明日便会带著裴府女眷去那里赏花,正好能遇见玉贵人。
裴儼唇角微动。
有意思。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倒要看看,这一局,谁是最后那只黄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