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无头残尸
长乐府城西清化坊,是全城公认的富贵地。青石板路扫得一尘不染,两侧皆是朱门高墙,长乐府有头有脸的官绅富户,大半都聚居在此。
街角茶肆旁,一道瘦削人影混在往来的僕从商贾里,目光遥遥盯著巷底一座规制齐整的府邸。
那府邸门楣上,悬著块鎏金匾额,上书两个笔力浑厚的大字——赵府。
直到傍晚时分,看见一位身著緋色官袍的中年人,在数位隨从簇拥下落轿入府,他才直起身,从茶肆中走了出来。
赵芳庭乘轿归府后,径直去了后院书房。
他身为长乐县丞,公务繁杂,每日回府总要先处置半时辰文牘。
书房內檀香裊裊,博古架上陈列著瓷器文玩,案头公文堆叠,一派雅致规整的官宦气象。
今日也如往常一般,只是刚坐下,端起茶盏,就听见书房门“吱呀”一声轻响。
他以为是下人送来吃食,头也没抬:“搁在旁侧便是。”
却没人应声。
赵芳庭眉头一皱,抬眼望去,就见一个身著青布长衫的年轻人竟大剌剌走了进来,正平静地望著他。
对方身形单薄,且面生得紧,应该不是赵府中人。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赵府!”赵芳庭放下茶盏,浓眉紧蹙。
少年拱了拱手,语气平淡:“晚生孟长喜,见过赵县丞。”
赵芳庭脸色微变,盯著他的脸多看了两眼,语气沉道:“你是……孟衍,孟长喜?”
孟衍笑了,抬眼打量著座中人。
眼前的男子四十出头,面容方正,三綹短髯修得齐整,一身官袍衬得威严端方,正是长乐县县丞赵芳庭。
孟衍展顏笑道:“赵县丞果然认得我。”
“大胆!”赵芳庭猛地一拍身前书桌,厉声道,“本官乃朝廷命官,黄口小儿也敢直呼本官名讳?”
孟衍不慌不忙,转身將书房门轻轻合上,且细心地落了门閂。
“若你还是活人,我唤你一声县丞大人倒也应当。可如今……”
他转过身,望著座中男子。
只见赵芳庭脸上肌肉不住扭曲,眼白迅速被血丝爬满,皮肤泛出一层诡异的青灰色,指节咔咔作响,指甲肉眼可见地变长变黑……
这些,正是半尸化的徵兆。
看著眼前逐渐半尸化的赵芳庭,孟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连人都算不上了,也配担得起『大人』二字?”
赵芳庭本欲暴起扑杀,闻言却硬生生顿住了身形。
它是半尸,有灵智的半尸,不是那种被嗜血本能牵著走的纯粹阴物。
在被“赵之礼”祭炼之前,他也是从一介寒儒一步步爬到县丞高位,眼力阅歷远胜常人。
眼前这少年眼见他尸变,竟无半分惧色……这本就透著诡异。
他缓缓从书案后站起身,青灰色的脸上神色阴鷙:“你到底是谁?”
孟衍愣了一下,倒真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这具被炼成半尸的县丞,竟有如此一问。
孟衍嗤笑一声,懒得在这事上纠缠:“我不是,难道你是?”
他话锋一转,直接问道:“我只问你一件事……你替赵之礼四处掳掠未及笄的少女,到底意欲何为?”
“还有……那些被抓的姑娘,现在被你们藏於何处?”
来书房之前,他借著缠阴骨佩的隱匿之能,已经悄悄在赵府转了一圈。
除了察觉到府內还有八具与赵芳庭一般的半尸,並未发现那些失踪少女的踪跡。
赵芳庭闻言,忽然狞笑起来,一步步从书案后绕了出来。
他身形越来越高,骨骼咔咔作响,官袍下的肌肉虬结隆起,一股腥臭的阴气缓缓散开。
“想知道?”他声音沙哑,“那你就下黄泉去,自己问那些女娃娃吧!”
话音未落,他脚掌猛地蹬地,整个人如一道青灰色的残影,直扑孟衍面门。
十指指甲闪著寒芒,带著腥臭的阴风,似要將孟衍生生撕碎。
孟衍站在原地未动,只是微微摇头。
果然,指望从这些被赵之礼牢牢掌控的半尸嘴里套出话,还是太难了。
可转念一想,他又忍不住笑了。
今夜他先放了赵之礼的鸽子,等那傢伙回府,再发现自己这便宜老爹死在了书房里……也不知会不会气得连身上那层人皮都撑破。
“小子找死!”
见他竟旁若无人地笑起来,赵芳庭更是暴怒,速度再快三分。
就在利爪即將触到孟衍面门的剎那,他腰间的缠阴骨佩骤然亮起一抹墨色幽光。
“缠阴煞击。”
孟衍轻声吐出四个字,指尖轻轻一引。
骨佩中积蓄的阴煞之气骤然爆发,凝成一道漆黑如墨的煞气纹波,直直轰向赵芳庭的头颅。
“嘭——!”
一声闷响,像熟透的西瓜摔在地上。
赵芳庭的头颅瞬间炸开,黑红色的血雾混著碎骨溅了满墙满地。
原本雅致的书房,瞬间蒙上了一层腥臭的漆黑血雾。
孟衍脚步未停,径直转身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那具无头尸身因惯性又往前踉蹌了两步,才重重栽倒在书房门槛边,再无声息。
……
赵芳庭的死,无声无息地藏在偌大的赵府里,直到暮色沉沉。
没等到孟衍赴约的赵之礼,於戌时(19:00-20:59),带著两名隨从面色阴沉地回了府。
眾人忙前忙后伺候著,直到赵之礼在大堂落座,才有人想起,老爷进了书房后,竟一直都未出来过。
管事派了个小丫鬟去请,那丫鬟推开门看了一眼,当即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尖叫!
“老爷……老爷死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內院。
赵之礼带著一眾人快步赶到书房处,刚推开门,浓重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地上躺著具无头尸身,黑红色的血淌了一地,浸湿了青砖缝里的尘土。
赵之礼站在门口,低头看著那具尸身,默然不语。
隨即,一股刺骨的阴气猛地从他体內炸开,书房里的烛火瞬间摇曳欲灭。
他身上的锦袍底下的皮肤处,一张张鬼脸印记此起彼伏地凸起、蠕动,仿佛有无数东西要挣破皮肉钻出来。
一时间,守在屋外的一眾赵家人,比如赵母、他的兄弟姐妹、妻妾僕从,“噗通噗通”全跪了下去。
所有人都面无人色,颤声低呼:“主人息怒,主人息怒!”
作为赵家长子的赵长兴,抬头扫了眼赵芳庭的无头尸身,沉声道:“看伤势是一击毙命,头颅直接被轰碎。能无声无息潜入赵府、有这般修为的,应当是修士。”
“修士?”
跪在地上的人都愣住了。
最近长乐府没听说有这么一號厉害人物啊。
难不成……是府界外那头半步鬼王,终於忍不住进城了?
眾人各怀心思胡乱猜测时,赵之礼却踩著满地血污,缓步走进了书房。
他抬手隨意一挥,拦在门口的无头残尸便像滩烂泥似的被扫了出去,“啪”地砸在院墙边。
他走到书案后缓缓坐下,地上、椅面上的黑血仿佛有了生命,丝丝缕缕顺著他的衣袍往里钻,消失不见。
他一言不发,只垂著眼坐在阴影里。
书房里的气压低得像要滴出水来,院门口跪著的赵家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整个赵府,死谁都可以,唯独不能死赵芳庭。
明面上,赵芳庭是朝廷命官、长乐县丞,是赵家权势的根。
他一死,赵家在长乐府的官场人脉便断了大半,对赵之礼后续的布局影响极大。
良久,赵之礼才缓缓抬眼,望向窗外越来越沉的夜色。
他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阴冷:“赵长兴,带三个人,去安济坊。把孟家四口,全都带回来。”
既然孟衍不肯乖乖赴约,那便先拿他的家人开刀。
尤其是那个年幼的小妹,那才是他整个计划中,最关键的一步。
绝对……不容有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