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城隍司
不知过了多久,天穹之上,两道模糊身影重新浮现。“谢兄,如何?”黑面阴差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得。
方才正是他提议留残魂做饵,隱在暗处观察,此刻果然见到了变数。
白面阴差望著孟衍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有两种可能。其一,此人乃是玄门高人,一身修为远在你我之上,故而我等才勘不破其深浅,只当他是个凡人。”
“非也。”黑面阴差摇头,“若真有那般修为,那半尸还未大开杀戒之前,他便可將这东西隨手料理了,何必多费这些周折。”
白面阴差微微頷首:“那便是第二种了……这位郎君或许是某仙门大派的入世弟子,修为尚浅,但身怀可遮蔽气息的宝物,方能瞒过你我勘察。”
黑面阴差沉默片刻,给出定论:“不论是哪种,观此人行事……身陷险境仍以身为饵掩护同伴,去而復返心思縝密。这份心性做派,必是哪方仙门正宗教养出来的弟子。”
“有理。”白袍阴差长舌一卷,將周遭残存的阴煞之气收摄乾净,“回头將此事一併稟报城隍大人。如今城內邪祟渐生,咱阴司人手不足,若能得这位郎君相助,许多阳间不便出手的事,反倒好办了。”
话音落时,两道虚影化作阴风,悄无声息散入夜色,再无痕跡。
此刻,刚出了万芳阁的孟衍忽然长出一口气。
直到方才,“见邪”那不断跳动的经验值才真正慢了下来。
阴差虽隶属城隍正司,本体却依旧是阴物,一样会影响“见邪”的经验跳动。
这便是他能在第一时间察觉阴差降临的原因。
以冯仁为例,受他影响时,约莫十余个呼吸才涨一点经验;阴差降临后,频率大幅提高,两三个呼吸便能涨一点。
而现在……他將手中那苟延残喘的断臂鬼脸拎起来看了看,缓缓摇头,骂了句“废物东西”。
这玩意涨经验的频率,约莫二十个呼吸才涨一点。
鬼脸本就因为计划被打断而气急败坏,此刻又遭此辱骂,气得掌心的纹路都在抖。
正是凭这些判断,孟衍才能断定,方才那两阴差並未离去,只是隱了身形在暗中“钓鱼”。
这两位是长乐府城隍司阴差,只要自己还在长乐府活动,被它们盯上,躲是躲不掉的。
与其日日提心弔胆地防著,不如主动漏个底!
方才那番折返,便是故意卖个破绽……让他们看见自己想让他们看见的东西:有手段,但不至太高;有秘密,但行事磊落。
如此一来,城隍那边若真想与他接触,便会主动找上门。
主动与被动之间,主动权便截然不同了。
他身负的左道面板经不起细查,与其等著被暗中调查,不如以退为进,把破绽递到对方手上。
毕竟,他目前所求不过安稳发育,若能与阴司打好交道,利大於弊。
正思索间,远处墙根传来声响。
“是孟老大!”
马子騫、卫山、马老三几人都在那儿朝他挥手。
他们身后,站著排刚从鬼门关脱险的女娃娃。
“孟老大,你没事吧?那阴物呢?”马子騫快步迎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孟衍毫髮无损,这才长鬆一口气。
“死了。”
“???”
孟衍摆了摆手:“我也不是太清楚。原本那阴物追我追得紧,半道上忽然听见一声闷响,回头一看……那玩意自己炸了,四分五裂。”
“我怀疑是遇上了某位路过此地的玄门高人,路见不平,顺手就给炸了。”
眾人面面相覷,显然不怎么信,可一时又找不出话来反驳。
孟衍抬手,將那串著断臂的短刃往眾人面前一亮:“我留了一块做纪念。”
眾人这才注意到,那短刃上像串糖葫芦似的,竟捅著个什么东西。
月光下看得真切……那是一截断臂,焦黑残破,五指只剩三根。
而手掌正中,竟有一张灰白的鬼脸正张牙舞爪地扭动著,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含糊的嘶嘶声。
“这是甚玩意?!”
眾人齐齐后退一步。
不过见孟衍气定神閒,眾人这才大著胆子围观起来。
马子騫咽了口唾沫:“做……做纪念?”
孟衍笑著点头,晃了晃刀尖上的鬼脸:“挺別致的吧?”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马子騫乾笑著接了话:“別……別致。”
虽然孟衍这收藏癖好著实有些骇人,但听到那阴物已被斩杀,大家悬著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几人正说著,孟衍目光忽然一顿,落在了人群后方。
人群中,有一道身影格外突兀。
马子騫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顿时浮起几分得意,上前一步介绍道:
“来,给孟老大引见一下……这便是我那小妹,马铃音。铃音,还不快见过孟老大。”
那壮实少女乖巧上前,福了一礼,带著点娇羞:“小女铃音,见过孟老大。”
孟衍眼睛有些发直。
见他这般模样,马子騫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孟老大,若是別人,打死某都不会说这话。可若是孟老大您嘛……嘿嘿,若是有意,某不介意叫您一声妹夫。”
这话直白得很,摆明了是想撮合二人。
“大可不必!”
这位铃音小姐,不到及笄的年龄,身高都快赶上她兄长马子騫了。
肩宽背阔,往那一站,任谁见了都得抱拳喊一声:“壮士!”
怪不得黑虎帮要將这位铃音小姐单独关押。
与其他女娃相比,確实不是一个画风的。
玩笑归玩笑,几人很快说起正事。
眼下最棘手的有两桩。
一是万芳阁的烂摊子。
出了这么大的事,不管是黑虎帮还是冯仁背后的赵家,都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下面马老三的话倒让眾人安心不少:
“您放心。看守铃音妹子的那两傢伙,已经被我们料理了。听子騫兄说,剩下的黑虎帮眾全死在院子里,死无对证,应该没人能查到我们头上。”
孟衍微微頷首,今夜也亏得有“冯仁”这把刀,反倒替他们省了不少收尾的麻烦。
二来,便是这九名女娃的安置。
方才几人等孟衍的当口,马子騫几人大致摸清了她们的来歷……
九人当中,两人是孤女,逃难途中父母双亡;三人被父母贩卖;剩下四人,则是被直接掳来的。
马子騫当即拍板:
“某在城西郊有处僻静的小院,先把她们安置过去。”
“等风头过了,家里有人的,就送回去;无父无母没人要的,就留在我马家庄,做点针线活计,管吃管住总亏不了她们。以我马家家底,养几个姑娘还是养得起的。”
孟衍听著,心里对这刀疤脸汉子又多了几分好感。虽说性子粗獷了些,却极有担当,难怪能聚起一帮兄弟跟著他。
“孟老大,您不跟我们一起走?”卫山忍不住问,“夜这么深了,又在宵禁,万一撞上巡逻的厢兵或是黑虎帮的人,麻烦得很。”
孟衍摇头:“你们先回,我自有归处。”
他前两日才失足落水,母亲宋文慧本就忧心忡忡,若再闹个彻夜不归,家中亲人只怕要急出病来。
“大家先各自低调几日,待这阵风头过了,咱们再好好聚一场。”孟衍笑道。
“好!”马子騫重重点头,“今夜能结识孟老大您这般人物,是我马子騫的福气!改日定要摆上一桌好酒好菜,咱们不醉不归!”
“一定。”
寒暄罢,孟衍转身,瘦削的身影很快没入漆黑的巷道。
马子騫目送他走远,正要转身带人离开,忽然猛地一跺脚。
“哎呀!糟了……忘记问孟老大住何处了!”他满脸懊悔。
方才从头到尾,孟衍只报了个名字,旁的一概未提。长乐府十余万口人,光同名同姓的也不知有多少,这叫他上哪儿寻人去。
马铃音倒不急,一双眸子落在孟衍离去的方向,抿嘴笑道:“大哥莫慌。似孟郎君这般人物,怎可能是寂寂无名之辈?日后必有重逢的日子。”
一旁马老三也提醒道:“头儿,先前孟老大不是提过一嘴吗……你家小七跟他有过节。回去问问小七,还怕寻不到人?”
马子騫眼睛一亮:“对啊!”
可转瞬又沉下脸,咬牙道:“老七那混帐东西,惹谁不好惹到孟老大头上。等问清了联络,看老子不打断他的腿。”
旁边几人笑著打趣:“那也得等问出孟老大住处再打断,別先断了问不著人。”
说笑间,几人护著姑娘们,消失在夜色里。
……
另一边,孟衍倒是没把“没说住处”当回事。
主要是他现代人的思维,还没习惯这里报名號的规矩。
搁在这年间,江湖人或是在外行走,报名號都得带上籍贯乡里……比如若是孟衍要做自我介绍,便该说是“长乐安济坊孟衍”。
一提地名,旁人去坊里稍一打听就能找到人。比如常山赵子龙,南阳孔明等等,便是如此。
路上,孟衍隨手从道旁人家晾衣绳上扯了条犊鼻裤,將那柄短刃连同刀尖上挣扎不休的鬼脸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鬼脸被兜头蒙在布料里,气得三根断指都在裤布里扑腾不休。
孟衍隔著布料拍了拍它:“老实点,要不然,把你烤了当凤爪吃。”
鬼脸:???
它或许不知凤爪为何物,却是感受到了孟衍那浓浓的恶意,当即老实了下来。
一路行了快一炷香的时间,待走到自家院门口时,三更的梆子声刚过。
他抬手敲了敲门,没等两下,院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满脸忧色的宋文慧,身后还跟著腿没好全乎的孟峰。
“可算回来了!”宋文慧见面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语气里带著几分嗔怪,“这都宵禁了,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再晚些,你爹便要提著灯去里正家,央人家领著沿街寻你去了。”
宵禁期间若要出门,麻烦得紧,需要里正领著一同寻人,才不算违禁。
孟衍心里一暖,赶紧扶著父母往里走,笑著解释:
“路上遇著点事。回来时见有人失足掉进河里,我前阵子不也掉下去过吗?知道那滋味不好受,总不能见死不救,就帮著把人拉上来了。耽搁了些功夫,让娘和爹担心了。”
“可没下水吧?”宋文慧第一反应却是自家孩子的安危。
“没呢,您看我衣衫都是乾的。”
刚推门进屋,发现自家小妹乖乖坐在桌前,两只小手搭在桌沿上,下巴刚好够到桌面,正盯著什么目不转睛。
桌上摆著几个朱漆食,里面是她这辈子都未没见过的菜。
她眼巴巴守了半宿,口水不知咽了多少回。
见孟衍进屋,她蹭地跳下凳子扑了过来:“兄长你回来啦!快来快来,有好多……好多好吃的!”
孟衍看著一桌子的菜,笑了笑,想来是之前在酒楼订的菜餚都送到了。
“那人是个富家公子,非要谢我救命之恩。”孟衍笑著指了指食盒,“硬拉著我去酒楼点了一桌子菜,还特意让人送到家里来。”
宋文慧闻言,扭头看了眼身旁的孟峰,脸上带著几分无措。
先前酒楼伙计扛著食盒上门时,她著实慌了好一阵……这些菜餚一看就价值不菲,光这些菜钱,怕是都抵得上家里大半个月的嚼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馈赠,她怎敢隨便就收下。
一直沉默的孟峰开口:“帮人本就是应当的。往后再遇著这种事,不许拿人家的东西。咱们家虽穷,也不贪这份便宜。”
孟衍没有顶撞,只点头应了声:“明白了。”
他知道父亲性子耿直,一辈子本本分分,不愿欠人情,更不愿占人便宜。
“好了好了,別说孩子了。”宋文慧嗔怪地看了孟峰一眼,又转向孟衍,语气软了下来,“菜都送来了,总不能再退回去。先吃吧,就这一回,下不为例啊。”
这话像是给了准许,小元夏立刻眼睛一亮,攥著孟衍的袖子晃了晃,满脸雀跃。
宋文慧笑著摇了摇头,伸手去拾食盒:“你们先坐著,我把这几个大菜拿去灶上热热,凉了吃著伤胃。”
说起来,家里常年都是稀粥就咸菜,偶尔能吃上顿糙米饭都算改善伙食,这般油光鲜亮的酒楼菜餚,他们夫妻俩,怕是多少年都没沾过了。
孟衍笑著摸了摸小元夏的脑袋,温声道:“我吃过了,你们吃。”
“那怎么行。”宋文慧已经端著两个菜往灶房走,回头心疼地打量他,“你看看你这阵子都瘦成什么样了?又才落水受了惊,多少再吃点补补。”
孟衍没拒绝,笑著应了声:“好。”
这顿饭吃得很是热闹,毕竟这一家已经许久都没沾过油腥了。
饭后陪著父母坐了会儿,隨口提了两句学塾里的课业,见夜色沉得透了,孟衍便藉口要温习经书,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刚合上门插好木栓,他便抬手从后腰处摸出那被布裹了三层、缠得严严实实的短剑。
今夜这一趟,算得上收穫颇丰。
赶在明日赴万安庙之约前,他不仅料理了冯仁,收了它的残魂;
冯仁虽残,但魂核尚在,肚里不知还装著多少关於赵之礼的东西。
撬开它,只是时间问题。
此外,更是意外撞见了阴差……这方世界,真有城隍阴司,有完整的幽冥体系。
他將被包裹严实的鬼脸隨手搁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叩著桌面,脑中一条条线索重新铺开。
赵之礼、阴尸、城隍司。
昏黄的烛火跳了跳,微光落在他眼底,漾开几分沉亮的光。
若是没料错,城隍司那边,三日內,必会寻上门来。
对他来说,指不定这是一次大机缘,他得准备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