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鬼脸
冯仁跪在地上,被麻绳捆得像是只粽子。马子騫与卫山手中长刀压在他肩颈处,二人脸上还掛著喜色。
忽然,卫山笑容一滯:“什么声音?”
一阵细密的“咔嚓”声从冯仁体內传出,起初极轻,像骨节被逐个捏响,紧接著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只见跪伏在地的冯仁脊背猛地一弓,脊柱两侧的皮肉鼓出一道道蠕动的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来回游窜。
噗。
隨著一声闷响,一根惨白骨刺从他肩胛处刺破皮肤,带著黏稠的黑血,硬生生挤出体外。
骨刺约莫三寸长,尖端泛著幽幽冷光。
紧接著第二根、第三根……
一根接一根从背脊、肩头、肋下破皮而出,每挤出一根,便带出一蓬腥臭的阴气。
冯仁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已经不像人脸了。
下頜骨咔嚓一声往外错开半寸,原本被孟衍割开的半边脸皮彻底脱落,露出底下正在不断增生的灰白骨板。
眼眶里那团墨色急剧翻滚,像开了锅的沸水。
那些捆缚它的麻绳,竟不时发出“嘣嘣”的闷响,像弓弦被连续扯断。
马子騫与卫山脸上的喜色还没褪去,就先僵成了茫然,待看清那钻出皮肉的骨刺与翻涌的黑气,瞬间血色褪尽,满是惊惶。
二人下意识举刀,刀刃对准阴尸脖颈,想要抢先下手將眼前这怪物梟首。
“退!”
孟衍的暴喝骤然响起,满是急切。
基於对孟衍的信任,两人毫不犹豫收刀后撤。
脚下一蹬,同时往后跃出三步。
几乎就在他们撤开的同一瞬,“冯仁”双臂猛地一挣。
那密密麻麻的绳索终是到了极限,瞬间便被骨刺齐齐割断。
也就在他们撤开的剎那,彻底挣脱束缚的“冯仁”猛地直起身,双臂横扫。
尖锐的骨刺带著呼啸的劲风扫过二人方才站立的位置,竟將半人高的石桌拦腰扫断,碎石飞溅。
若是方才二人慢退一步,就是被骨刺扫中……分尸的下场,绝无生还可能。
“老天爷,这……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才逃出生天的马、卫二人不住后退,表情骇然。
不远处,“冯仁”缓缓站起,周身骨刺嶙峋,已完全看不出人形。
也就在这时,两道透明的身影从院墙上飘然落下。
落点並非那挣脱束缚、凶威赫赫的阴尸,而是无一丝声响,飘至孟衍身前。
白面长舌的那位將身子缓缓伏低。
让它那一丈有余的躯体弯折下来,且动作极慢,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一寸寸凑到孟衍面前,眼眶里两团绿火无声燃烧!
阴寒之气扑面而来,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子,你……看得见吾吧?”
孟衍却恍若未闻,只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娘的,哪来的一阵阴风?”
近在咫尺的白面鬼差咧嘴笑了起来:“装的还挺像。”
面对阴差几乎贴脸的詰问,孟衍没一丝异样。
他的目光没丝毫偏移,径直穿透阴差,落在不远处的“冯仁”身上。
同时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然后指尖扣紧短刃,摆出戒备姿態……仿佛眼中,只有那阴物。
不远处,马子騫压著嗓子急问:“孟老大,现在咋办?”
这位向来以游侠儿自居的汉子,在这一刻,面对眼前这狰狞怪物,也是难得起了惊惧之意。
孟衍嘆了口气:“还能怎么办,跑啊!”
不跑,留著过年?
马子騫与卫山愣了一愣:“啊?”
隨即反应过来,也对!
留下来跟这满身骨刺、越变越不像人的怪物死斗?
这不纯属脑子有病吗?
何苦来哉!
方才马老三与赵大牛几人已被派去救铃音,这么长时间过去,若没出岔子,人应当早已救下。
既如此,完全没必要在此地与这头阴尸拼个你死我活。
突然,刚要转身跑路的马子騫似乎想到了什么,身子一僵……
“孟老大,那些女娃娃们呢?”马子騫焦急地扭头看向那库房。
他们可以跑,但那儿还有九名女娃娃,若是放任不管,指不定就要被暴怒的“冯仁”一併撕成碎片。
孟衍头也不回,瘦削的身影已朝著侧边院墙衝去,声音隨风飘来:“你们带著她们从前院走,这傢伙仇恨在我身上,只会来追我。”
此刻,孟衍已衝到院墙根下,足尖在墙根砖石上轻轻一点,身子如轻燕般拔地而起。
只见其右手搭住墙头借力一撑,整个人便利落翻了上去。
隨即,他骑坐在墙头,用短刃刮著墙砖,划出刺耳的“吱呀”声响,朝著远处视力已在逐渐復明的阴尸高喊:
“丑八怪,爷在这儿呢!有本事……咬我啊!”
果然,那阴物当即被声音激怒,嘶吼一声,猛然朝著孟衍所在的墙头直衝而去。
墙下,马子騫与卫山望著那道引著怪物远去的背影,眼中都浮起敬佩之色。
此前他们认其当老大,一半是技不如人,一半是要请对方帮忙觉得有所亏欠。
但若真说起来,他们心里还有几分游侠儿的傲气……总觉得对方虽剑术厉害,终究是个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未必能扛事。
可此刻见孟衍竟二话不说便以自身为饵,给眾人留出救人的空档,心头所谓的那点傲气,瞬间散了个乾净。
“真是条好汉子!”马子騫攥紧刀柄,眼神炽热,“今夜老子要是能活下来,这条命就卖给孟老大了!”
卫山狠狠点头,显然也是这般心思。
二人借著冯仁被引开的间隙,当即冲入库房,领著九名女娃快步出了房门。
马子騫一边走,还一边压低声音叮嘱:“別看。就低著头看脚,千万別乱瞧。”
他怕四周那些尸骸惨状嚇著了这些女娃,到时候又將“冯仁”引来,那就功亏一簣了!
好在女娃们听话,大家缩成一串,乖乖盯著自己脚面,跌跌撞撞跟在两人身后。
院墙之上,孟衍见二人行动了,鬆了口气。
他转过头,全神贯注盯著越来越近的冯仁。
算算时间,也该撤了。
可不能把全部希望押在那两个阴差身上……万一这两位爷打了袖手旁观的主意,他怕是要被坑惨了。
打定主意,孟衍利落翻身,轻巧落在墙外,脚步不停,朝著巷深处掠去。
此刻,黑袍黑脸的阴差也落了下来,立於白袍阴差身侧。
目光同样落在翻下墙头的那道年轻身影上,若有所思。
“老谢。”他开口,嗓音平淡,“他……应是能看见你我吧。而且好似还听见了你我方才的那番对话,否则……怎会跑得这般利落?”
白面阴差同样望著消失在墙头的那道身影,微微頷首:“八成是了,不过……还要再看看。”
说罢,它身形晃了晃,猩红长舌也跟著微微晃动:
“怪哉,怪哉!明明感觉此人只是凡夫俗子,竟能窥见你我阴差真身,天底下怎会有这等奇事?””
“此事日后再说。”黑脸阴差转过身去,淡淡道,“此人愿意捨身救人,心性人品应该无甚大问题,若是不想看著这小子被撕碎,咱们……也该动手干活了。”
“是极!”白面阴差咧嘴一笑,也是转过了身,目光落在朝著孟衍追去的阴尸身上。
隨即只见其探手往虚空中一抓。
哗啦……一条通体乌黑的锁链仿佛自虚空中被其拽出。
链身粗如儿臂,环环相扣,末端是一枚寒光闪闪的勾镰,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黑脸阴差则是不紧不慢,双手缓缓抬起。
一桿招魂幡凭空显现在他掌中,幡面灰白,无风自动。上面隱隱浮动著无数扭曲的符文,每一道都在幽幽地发著绿光。
“先前阴阳相隔,本差动你不得。现在……”
阴差的嗓音陡然沉了下去,“既见本差,还敢放肆?”
话音未落,锁链先至。
乌黑的链身如活蛇般窜出,精准地缠住那正要撞开院墙,追逐而出的阴尸。
阴尸发出一声震天的嘶吼,骨刺疯狂生长,拼命挣扎,甚至撞碎了身侧半堵院墙。
可那铁链纹丝不动,反而越收越紧,黑气从链身上涌出,將阴尸周身繚绕的阴煞一寸寸压回体內。
一旁,黑脸阴差信步上前,將手中招魂幡轻轻一送。
幡杆尖端从天灵盖正中心鱼贯而入,乾脆利落。
阴尸浑身的骨刺一根根缩回体內,青灰皮肉开始寸寸龟裂,裂痕从头顶蔓延至全身,像被敲碎的陶俑。
“轰——”
庞大的身躯炸开。
碎肉、骨渣、黑血喷了一地,却未有一丝溅到两位阴差身上。
烟尘散去,一道模糊的人形虚影跪在废墟中。
面容与未变异的冯仁有七分相似,蜷缩著身子,被勾魂锁链穿了琵琶骨,浑身筛糠般颤抖,嘴里发出细碎的哀嚎。
白面阴差没有看他,手腕一抖,锁链將他拖入虚空中,魂魄连同声音一起被吞没,无声无息。
黑面阴差右手一探,一抹夜风重新灌入空无一人的院落,吹淡了满地的血腥气。
“谢兄,今夜之事,怕是要稟报城隍大人了。”
“嗯。”白面阴差点头,语气微沉,“大人最近正因为那半步鬼王的邪祟头疼不已,如今城內又出了这等炼尸邪物……哎,真是多事之秋。”
“那至於小子……”黑脸阴差扭头望向孟衍离开的方向。
“也一併稟报吧。”白面阴差道,“看大人如何定夺。既能看见阴差,又有些手段,说不定……日后还有用得上的地方。”
说罢,二人身形渐渐变淡,如两缕被风吹散的烟雾,悄无声息融进了夜色里。
……
过了许久,死寂的院落才重新有了动静。
横七竖八的尸体散落各处,半堵坍塌的院墙还冒著烟尘,碎砖烂石堆了一地,月光洒下来,满是萧瑟诡异。
忽然,角落传来“沙沙”轻响,像什么东西在地上蠕动。
若是仔细看去,会发现,竟是一截被炸飞的断臂。
那东西只剩小臂长短,五根手指炸得只剩三根,皮肉焦黑翻卷。
诡异的是,这断臂竟还能动,正用那仅剩的三根指头,一下一下朝著某个方向蠕动,爬过的地面留下一道淡黑血痕。
它蠕动的目標,是一具黑虎帮弟子的尸体。
那人先前被冯仁一口咬断脖颈,此刻伤口还在“咕咕”往外渗著黑血。
不知爬了多久,断臂终於挪到尸体边。
它吃力地翻转手腕,残破的手掌朝上……掌心中央,竟长著一张缩小的人脸,眉眼与冯仁依稀相似,只是扭曲狰狞,透著说不出的诡异。
“不、不能死……要稟报主人……”人脸张合著,发出细若蚊蚋的声音,“那孟衍……孟长喜……有、有问题……”
一边念叨,它一边费劲地挪动,想要將掌心的脸贴向尸体淌血的脖颈,似乎要借血气恢復伤势。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声音从头顶响起,带著几分戏謔:
“有问题?有什么问题,说来我听听唄?”
一只青衫下摆映入视野。
紧接著,那年轻人缓缓蹲下,饶有兴致地看著脚边的诡异断臂,咧嘴一笑。
月光下,他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看著人畜无害,却让掌心里的人脸瞬间僵住。
“你……”鬼脸满眼惊恐,它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孟衍怎么会去而復返!
不待它多说,“噗嗤”一声轻响。
一柄短刃自手腕处狠狠刺入,径直將整只断臂串了起来。
孟衍握著短刃,把断臂举到眼前,打量著掌心那张扭曲的小脸,嘖嘖两声:“嘶,小东西长得还挺別致啊。”
说罢,他扭头看了眼尸体脖颈处还在冒的血,又转回头看著鬼脸,笑眯眯道:“怎么,渴了?想喝血?”
鬼脸眼中瞬间迸发出饥渴的光,死死盯著那处血口,恨不得立刻扑上去。
孟衍却没给它这个机会,握著短刃便站起身来。
“折腾了一宿,也该回家了。”
他將那串在刀尖上的鬼脸拎到眼前。
鬼脸灰白的皮肉因愤怒而扭曲颤抖,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嘶声,不过因为太小,著实没什么威势,倒让孟衍联想到了哈气的猫。
孟衍看著它,咧嘴笑了起来:“从今往后,咱俩可要好好处。”
他留著这玩意,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一来,留著它还能稳定给“见邪”涨经验;
二来,这半死不活的鬼脸是冯仁的残魂,肚子里多少藏著些关於赵之礼的东西,指不定能从它嘴里撬出点重要讯息。
“放……放了我!”鬼脸在他刀尖上拼命挣扎,三根断指痉挛般蜷曲又张开,“若不放了我,待我主察觉,定会將你……碎尸万段!”
孟衍微微眯了眯眼睛。
“碎尸万段?”他把鬼脸又拎近了几分,月光下那笑容越发灿烂,“行啊,我等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