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买房
初四早上,方源醒得很早。窗外有麻雀在叫,青岛的冬天难得听见鸟叫。
他躺在床上没动,脑子里想著昨天那顿饭。
画面叠在一起,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方建国和丁嵐结婚以后,还是住在铁路局的老家属楼里。
两居室,六十多平,客厅小得转不开身。
丁雨晨没有自己的房间,在阳台上摆了张小书桌,冬天写作业腿上盖著毯子。
后来丁雨晨上了初中,个子长了,阳台那张桌子就嫌小了。
丁嵐跟方建国商量过换房子的事,方建国也去看过几处,最后都因为差几万块钱没买成。
再后来房价涨上去了,更买不起了。
方源从床上坐起来,套了件毛衣,走到客厅。
方建国已经在厨房了,电磁炉上熥著馒头,锅里熬著小米粥。
“爸。”
“醒了?”方建国回头看了他一眼,“洗脸去,粥马上好。”
方源靠在厨房门框上,没动。
“爸,你昨天觉得怎么样?”
方建国搅粥的手停了一下。他没回头,含含糊糊地说:“什么怎么样。”
“丁阿姨。”
方建国沉默了两秒,把火关小了,转过身来。
他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在,但嘴角往上翘著,压都压不住。
“挺好的。”他说,“挺文静的,说话也很稳当。”
“那就行。”
“她那个闺女也挺乖的。”方建国补了一句,像是怕儿子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方源点点头,拉开椅子在餐桌旁坐下。
方建国把粥端上来,两碗小米粥,一碟酱豆腐,几个馒头。
两个人面对面坐著,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起来。
“爸,我有个想法。”
“你说。”
“换套房子吧。”
方建国放下碗,抬头看他。
“咱家这个房子太小了。六十平,两居室。以后丁阿姨和雨晨过来住,哪够。”
方建国张了张嘴。
他下意识想说“这房子挺好的,住了十几年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看了看客厅——茶几上堆著报纸,电视柜的门关不严实,阳台上晾著衣服,挡住了一半的光。
“换房子哪那么容易。”他最后说,
“现在市北那边新房子一平两千多,一套下来小二十万。咱家……”
“钱的事你別管。”
方建国瞪他:“又说这话。你一个学生——”
“《不见不散》的票房很好。我是编剧,有分成。”
方建国愣住了。
“还有美国那边,我两本书的稿费也不少。”
厨房里只有粥锅咕嘟咕嘟的声音。
方建国把碗放下了,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的钱你自己留著。”他说,“在bj还得花呢。”
“你儿子我挣的钱,给家里换套房子,天经地义。”
方建国不说话了。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散在早晨的阳光里,被窗子透进来的光照得发蓝。
“你让丁雨晨来了怎么办?住阳台?”方源问。
方建国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想了想丁雨晨那个怯怯的小模样,连个写作业的地方都没有,他心里也不得劲。
“那看看也行。”他说,“看看再说。”
方源没再逼他。他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
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打开自己的电脑。
现在的笔记本电脑又厚又重,开机的时候风扇嗡嗡响。
他把三个文档检查了一遍——《暮光之城》系列四部,全部写完了,存稿,按计划给艾丽发就行。
这套书他写得最快,因为故事在他脑子里最完整。
贝拉和爱德华的故事,狼人雅各布,卡伦家族的恩怨,他上辈子看过电影也读过原著,写的时候几乎不用想,手指头自己就知道该敲什么。
他把《暮色》的文件夹关闭,打开了一个新文档。
標题:《飢饿游戏》。
光標在屏幕上闪。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这个故事比《暮光之城》沉得多。帕纳姆国,十二个区围绕著一个奢靡的国会,每年抽籤选贡品,二十四个人进去,一个活著出来。
这是极权统治的终极表演——让被压迫的人互相残杀,然后告诉活下来的那个,你是我们的英雄。
凯特尼斯·伊夫狄恩,十六岁。
住在十二区的夹缝里,父亲矿难死了,母亲精神崩溃,她靠一把弓在森林里偷猎养活妹妹。
方源睁开眼,开始打字。
第一章从抽籤日开始。
收割节那天的压抑气氛,广场上站满了人,按年龄排成方阵,谁都知道今天有人会死,但谁都不敢不来。
凯特尼斯把妹妹普丽姆的手攥得紧紧的,普丽姆第一次参加抽籤时她有多紧张——名字只放进去了一个,概率小到可以忽略。
那个穿著夸张粉色套装的国会女主持人,从玻璃球里抽出纸条的动作慢得像是表演。
她念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凯特尼斯的脑子一片空白。
“普丽姆·伊夫狄恩。”
然后凯特尼斯衝出去,挡在妹妹前面,她自己喊出那句话的时候嗓子都劈了。
“我自愿!”
方源停下来,喝了口水。这段写得还算顺。
皮塔·麦拉克的名字被抽中——麵包师的儿子,那个在雨中偷偷扔给她两块焦麵包的男孩。这下好了,救过她的人要跟她一起进竞技场。
去往国会城的火车上,写了那顿奢侈到让人噁心的晚餐,写了他们的导师黑密契——一个醉醺醺的老头,十二区唯一的活著的冠军。
凯特尼斯在火车上第一次真正思考竞技场是什么: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没有任何中间地带。
他们抵达国会城的时候,方源停下来了。他得想清楚怎么处理国会城的描写。
苏珊·柯林斯用了极尽夸张的笔法写国会城的奢靡——彩色假髮、整容成猫脸的人、一场宴会要吃催吐剂再接著吃。
这种极端的视觉刺激在电影里效果好,但在文字上需要有控制地释放,不能一下子全倒出来。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去厨房倒了杯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