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心臟的人看什么都脏
她的手指无意识摩挲著手腕上的玉鐲。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了,但现在——先观察,摸清他现阶段的研究到了哪一步。急不来。
……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阶梯教室。一班和二班的人自然地分成两拨往各自教室走,中间隔著走廊,涇渭分明。
沈棠没有跟著大部队走,而是逆著人流往讲台方向走去。
陆衍之正在收拾教案,把几本参考书和粉笔头塞进他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
“陆老师。“
陆衍之抬起头,看到是刚才被他收了草稿纸的那个女生。
“上课认真听讲。“他说,“有想法下课再写。“
“嗯,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她犹豫了一秒——並不是在犹豫要不要搭话,而是在控制自己的语气和表情。
不能太热情,不能太熟络,更不能露出任何“我认识你“的痕跡。
她是一个刚入学两周的高中生。她对这个代课老师的了解,应该仅限於刚才那四十五分钟的课堂。
“陆老师,你刚才讲到盐碱地土壤的离子交换……“她斟酌著措辞,像一个求知慾旺盛但又有点害羞的好学生,”你提到微生物群落可以调节土壤酸碱性——那如果是ph值8.5以上的重度盐碱地呢?“
陆衍之正在扣帆布包的搭扣,手指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重新看了沈棠一眼。
“普通的微生物菌群在那种环境下存活率很低,“沈棠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是不是需要先筛选耐盐碱的特异性菌株?“
陆衍之看著她。
“特异性菌株“。“ph值8.5以上的重度盐碱地”。“存活率“。
这些词汇不是高中生应该知道的。
“你从哪里了解到这些的?“他问。
沈棠早就准备刚刚在课堂上就想好的说辞,同时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我以前在乡下的时候,村里有个老中医也种药材。他种不活的地,就从山上挖一些腐殖土掺进去。他说那土里有『活的东西』能把碱压下去。我后来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活的东西』可能就是您说的微生物。“
这个理由挑不出毛病——七十年代信息闭塞,一个乡下老中医的土法改良无从考证,谁也没办法去查。
陆衍之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老中医的土法改良——这种事在农村確实不少见。民间经验往往暗合科学原理,只是没有被系统化地总结过。
但他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你说的『腐殖土里的活东西』——確实有可能是某种耐盐碱的微生物。“陆衍之放下帆布包,靠在讲台边上,语气不自觉地从”老师对学生“切换成了“研究者对同行“的节奏,“事实上,目前学界对盐碱地微生物群落的研究还很少。大部分农业研究者关注的是物理改良和化学改良——挖排碱沟、施石膏——但对生物改良的关注远远不够。”
他说到这里,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你——”他看著沈棠,“你对这个方向有兴趣?”
沈棠乖巧地点头:“嗯。我觉得您讲课把课本知识和实际问题结合得特別好——学校里其他课都是背定义背公式,就您的课让我觉得学的东西是有用的。”
陆衍之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他不是科班出身的老师,备课时总担心讲得太深或太散。
“以后有不懂的可以课后来问我。”他说,“每周来代课的时候,课间和放学后都可以。”
“好,谢谢老师!”
沈棠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陆老师,您在农科站的研究……也是跟盐碱地有关的吗?”
陆衍之一愣。他就是因为这个项目才被自己老师赶到西北的,他不想和外人说太多。
“算是吧。“他含糊地答了一句,“你先回去上课。”
“那我下次有问题再来请教您。”沈棠笑了笑。
她转身走出了教室。
心里忍不住激动,研究盐碱地——自己的空间对应这个项目再合適不过了。
她可以放缓脚步,不能著急,不能一下子暴露太多。
要先从课后请教建立联繫,一步步引导,同时摸清他现阶段的研究进展,等时机成熟,再把空间里的成果和他的研究对接上。
沈棠刚迈出门槛,就看到沈瑶站在走廊拐角处——没走,像是专门在等她。
身边没有赵亮,没有一班的拥躉们,只有她一个人。
碎花裙在走廊的穿堂风里轻轻摆动。她靠在墙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表情不再是教室里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而是带著审视和微妙恶意的打量。
“姐姐。”沈瑶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
沈棠没停步,懒得理她狗叫。
“上课开小差被老师收了纸条——”沈瑶歪了歪头,嘴角微微翘起,“姐姐,我看你课后还专门去找陆老师说话呢?是上杆子找骂嘛?”
沈棠挑了挑眉,“沈瑶,我不理你,你倒是来找我。上杆子找骂的人到底是谁?”
沈瑶眼圈一红,“姐姐,我是关心你啊。你在乡下那么多年都没正经上过学……不懂上课的规矩也是正常的,但……”她话锋一转,“没想到姐姐你来了学校倒是挺会交际的。”
这话的意思已经还明白了,是在暗示沈棠跟男老师“交际“。
沈棠停下了脚步,侧过头看著沈瑶。
沈瑶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勾著一丝得意。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沈棠开口了,声音平淡:“沈瑶,心臟的人看什么都脏。你与其在编排我身上浪费时间,不如回去多做两道数学题。“
她顿了顿,视线在沈瑶脸上一扫而过:
“毕竟——六十五分,可不太好看。“
沈瑶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
六十五分。
数学六十五分。
沈棠是在嘲笑自己!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但沈棠已经转身走了。
沈瑶站在走廊里,看著沈棠不紧不慢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手指慢慢攥紧了裙摆。
自己六十五分。
她插班第一。
一个乡下丫头,凭什么?
沈瑶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嫉妒和恨意。她微微眯起眼睛,看著沈棠消失的方向。
刚才在教室里,她看到沈棠课后主动去找陆衍之说话。那个年轻男老师——二十六七岁,长得不差,沈棠被收了纸条,还能凑上去和人家聊了好几分钟。
而沈棠住在穆清寒的院子里,居然又跟一个年轻男老师走得近。
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