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前世的师生再次相遇
沈棠的笔尖落了空,她下意识抬起头——一个瘦高的年轻男人站在她旁边。灰蓝色中山装洗得发白,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晒得黑黢黢的手腕。裤腿上沾著一层干了的泥点子。
他低头看著手里那张纸,满纸的符號箭头,像鬼画符一样,眉头微皱,什么东西,看著有种莫名的熟悉。
“上课了,东西没收。“他把纸对摺,夹进自己的教案本里,语气不重但认真,“认真听讲。你们应该珍惜上学的机会。“
沈棠张了张嘴,想把草稿纸要回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这个人的脸——
黑黢黢的皮肤,颧骨线条分明,头髮有点长,一双眼睛很亮,是长期做精密观察的人才有的亮度。
这张脸她见过,就在不久前。
沈棠的脑子飞速转动——戈壁滩上。那次她去荒地捡野生香料做咖喱的时候,遇到过一个年轻男人。灰扑扑的衣服,破草帽,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两人还互看了一眼,但谁也没说话就错开了。
就是他。
但——那种熟悉的感觉不只是上次带来的,这张脸自己看了很多年。
可她明明穿越到这个时代才几个月——
在她还在搜肠刮肚想这个人是谁的时候,年轻男人已经转身走回了讲台。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著他移动。
沈棠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黑板上。
黑板左上角,粉笔字写著三个字。
陆衍之。
他的名字。
沈棠的瞳孔骤然缩紧,整个人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了一样——脊背僵直,呼吸停了半拍,手指猛地攥紧了桌沿。
陆衍之。
陆——衍——之。
前世的导师。
那个带著她在实验室里泡了六年、从硕士到博士、手把手教她做微生物建模的人。那个头髮越来越少、肚子越来越大、永远穿著洗了八百遍的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在她博士答辩结束后红著眼眶拍她肩膀说“你比我强“。
现在他二十六七岁,站在讲台上,头髮茂密,身材瘦削。
年轻得不像话。
而她刚才——被他收了草稿纸。
被自己前世的导师当成上课开小差的差生给逮了个正著。
沈棠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惊涛骇浪般的情绪硬生生按了下去。手指在桌沿上攥得发白,指节微微发颤。
冷静。
冷静。
她不能失態。
既然戈壁滩上那个年轻男人是他。
那么——上次菜地里,用標准科研取样手法、连根带土挖走她一棵白菜的人——一定也是他,因为在这里有这么专业手法的人寥寥无几。
偷她菜的,居然是她前世的导师。
沈棠想笑,微微低下头,用刘海遮住了自己的表情,嘴唇紧紧抿著,生怕自己发出声音。
而她这副低头的样子,落在斜对面沈瑶的眼里,就成了另一幅画面。
沈瑶看到的沈棠是上课开小差被新来的老师当场抓包、纸被收走,然后心虚地低下了头,一副做了亏心事被逮住的尷尬模样。
沈瑶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在课本边角画著圈。
入学考试第一又怎样?无非就是那几个人,现在上了课还不是违反纪律被抓包。
这边赵亮看到这一幕,立刻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一样兴奋起来。
“哈!“他的嗓门大得半个教室都能听到,“沈棠上课开小差被收了!“
他扭头看向沈瑶,像是在邀功:“瑶瑶你看,你那个姐姐——“
几个一班的同学配合地窃笑。有人压著嗓子说:“不是说入学的时候考了第一吗?上课连笔记都不记,光画画。“
“第一有什么用?就是瞎猫碰个死耗子,看老师怎么收拾她?“
“就是说嘛,摆明不把老师放在眼里——“
“赵亮別说了……“沈瑶连忙拉他的袖子,声音控制在一个恰到好处的音量,“我姐姐她可能只是……不太適应课堂。毕竟在乡下那么多年,没正经上过学,突然到了课堂上当然不习惯……大家不要笑话她。“
这话看似维护,实则在提醒所有人:沈棠是在乡下长大,没上过学,行为粗鄙不懂规矩。
几个一班同学配合地露出了带著优越感的同情。
“是啊是啊,太可怜了。“
“不过上课开小差確实不对。“
二班这边大部分人沉默了。顾北攥紧了拳头,刚要张嘴——
“够了。“
讲台上传来陆衍之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他站在讲台前面,目光平静地扫过赵亮和沈瑶所在的方向。
“我刚才说了什么?“
赵亮愣了一下:“啊?“
“我说——上课时间,认真听讲。“陆衍之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陈述物理定律,“这句话对每一个人都適用。包括——在別人被提醒的时候,藉机起鬨、交头接耳、评头论足。“
赵亮的笑容僵在脸上。
“学习是自己的事。“陆衍之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板书,背对全班,“不是用来显示优越感的工具。而且你们刚刚说別人不懂上课的规矩,难道交头接耳就是你们的规矩?“
教室鸦雀无声。
赵亮涨红了脸,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在那不带任何情绪的背影面前,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沈瑶低下头,手指绞著裙摆。
顾北缓缓鬆开拳头,侧头看了沈棠一眼——她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脸有点红。
……
沈棠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了课堂上。
刚刚沈瑶煽动一班说的屁话她当然没有放在心上,她在意的是自己老师。
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这遇到的可是自己的伯乐,恩师。
她看著老师在讲台上授课,老师无论是上辈子,还是现在都是当老师的料。
他讲的是化学里“溶液的酸碱性“——ph值、酸碱指示剂、中和反应。按照教材编排,这部分內容很基础,但他没有照本宣科。
“西北的土地为什么种不活庄稼?因为土壤ph值长期偏高,碱性太强。你们家里洗衣服用的碱面,撒在地里,草都不长。“
他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土壤剖面图。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我们想在ph值8.5以上的盐碱地里种出蔬菜,应该怎么做?“
教室安静了。
有人举手:“浇水稀释?“
“方向对,但不够。碱性土壤的问题不只是表层,而是整个土壤结构的离子平衡被打破了。浇水只能解决一时——“
他从ph值引申到离子交换,再到土壤微生物群落的酸碱调节功能,一个高中化学知识点被串成了一根完整的链条。
陆衍之是真正的天才。在这个年代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被发配到西北农科站,是学术界最大的损失之一。
而此刻,他还不知道自己的价值。
